“我不同意。”
“钱不是问题。我借给你的,你可以继续用,让小晴就读最好的私立学校。这算什么大事?”
对于沈文琅来说,这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算什么大事。
“高途,你也看到了,集团最近扩张迅速,接手的业务量激增,正是最缺人手的时候。你这个节骨眼上提离职,绝对不行。”沈文琅又迅速摆出了一个客观事实。
是啊,集团最近多了很多业务。
很多业务都跟X控股有关。
从前的高途只会觉得沈文琅能力出众。
现在的高途忍不住想,那些光鲜亮丽的合同、利润丰厚的项目背后,又是建立在怎样的“牺牲”和“交换”之上?花咏身上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痕,侦探电话里保洁员压低的议论……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不敢细想。
每多想一分,脚下这片他曾以为坚实、代表着成功与秩序的HS大厦,仿佛就往下陷落一尺,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埋藏着无数泪水与骸骨的黑暗渊薮。
花秘书……是第一个被推入这渊薮、被他偶然窥见惨状的人吗?
花秘书……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吧。
寒意裹挟着无力席卷了他。
他改变不了什么,甚至无法质问。
唯一能做的,只有远远逃离这片正在缓慢腐烂的森林,哪怕森林的中心,曾是他仰望了十年的月亮。
“沈总,”高途又一次开口,声线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分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沈文琅带着不解与焦躁的视线,清晰地重复,
“很抱歉。但这一次,是我深思熟虑后的个人决定。请您……批准我的离职申请。”
他的姿态谦恭依旧,可那挺直的脊梁和不再闪避的眼神,都昭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决心。
这一次,高途没有再给自己,也没有给沈文琅留下回旋的余地。
“高途,”沈文琅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衬得这片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沈文琅紧紧盯着高途。这么多年来,这是高途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低垂或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沈文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痛苦、挣扎、决绝,还有一丝……疲惫?
留在自己身边工作,就这么难以忍受吗?
他明明已经给出了最优解决方案——钱不是问题,小晴的学业不是问题。
为什么这个人就是不肯像过去那样,乖乖听从安排,安静地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有些人,平时看着温顺,实则总能窝窝囊囊气死人。
越是对视,沈文琅心头的无名火就越是“噌噌”往上冒。
这头犟驴到底在坚持什么?从前那个无论多难多累,只要他一个眼神、一句吩咐就毫无怨言去完成的高途,怎么会变成这样?
“高途,”沈文琅的声音更冷,带着试探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你是不是觉得HS离了你就转不动了?还是觉得薪酬不满意,想借机提条件?”
“都不是,沈总。”高途的回答很快,也很干脆,“纯粹是我个人的原因,需要离开。与公司无关,更与待遇无关。”
个人原因?又是个人原因!小晴的问题他已经给出了解决路径。除了那个需要照顾的妹妹,高途还能有什么天大的“个人原因”?
——那个Omega!!!!!
是了,一定是那个信息素带着微苦鼠尾草气息的Omega!高途这么急着离开,连工作都不顾,肯定是他的怂恿。
之前不调查他,竟然敢在背后搞幺蛾子,留不得了。
“你今天不把原因说清楚,就别想走。”沈文琅的指节扣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命令。
高途却轻笑一下,:“沈总,江沪是法治社会。我已正式提交书面辞呈,依据劳动合同法,即便您暂不批准,三十天后也将自动进入离职流程。”
“非走不可?”沈文琅盯着他,几乎是咬着牙,给出了最后一个台阶。
MD,爱走不走,给脸不要脸,平时就是对他太宽容了,才敢这样蹬鼻子上脸!
“抱歉,”高途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眼底满是平静,“缘分……尽了。”
“滚!”沈文琅猛地抓起桌上那份辞职报告,狠狠摔在桌面上,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这句轻飘飘的“缘分尽了”彻底点燃了怒火,“自己给我搬下去!做好工作交接!爱走不走!HS人才济济,还真缺你一个不可?!”
“好的,沈总。”
就在这一瞬间,那纠缠了十年、深入骨髓的爱恋,如同被利刃斩断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松脱、飘散,高途跟自己的执念和解了。
没有了爱意编织的柔软内衬,沈文琅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那些曾能轻易牵动他所有悲喜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坚硬的、无关痛痒的外物,再也无法刺伤他分毫。
剩下的,只有清晰的债务关系。
欠他的钱,得尽快还清。高途冷静地想,接下来得抓紧时间找新工作,尽快把这笔钱还上,然后……就真的两清了。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的举动确实有些冲动和草率——没有找好下家,没有备足积蓄,仅凭一腔悲愤与失望就递了辞呈。
但奇怪的是,当话说出口,决心表露之后,心头那块压了他不知多久的巨石,竟骤然移开了。
一种久违的轻盈、释然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宽敞奢华却冰冷压抑的总裁办公室,看了一眼桌后那个眉头紧锁、余怒未消的英俊男人,心中一片平静,再无波澜。
再见,沈文琅。
再见,HS。
—
夜晚,下班后,高途又来看高晴了。
“小晴,”高途轻轻握住妹妹的手,“之前答应你的,留在江沪上学……哥哥可能做不到了。”他顿了顿,妹妹那双澄澈而充满信赖的眼睛正望着他,让他心头酸。
“我辞职了。我们……一起回老家,好不好?”
“好啊!”高晴的眼睛弯了起来,笑容明亮,没有丝毫失落,“回老家特别好!我的朋友们看到我病好了,一定都超级开心!”
对她而言,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去哪里都是最好的安排。
高途的心稍稍落定,但仍有更现实的顾虑:“回去的话,我们可能……又要面对高明。你怕吗?”
高晴立刻摇头,甚至微微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属于年轻Alpha的那份初生牛犊的勇气在她眼中闪烁:“只要跟哥哥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怕!他现在只是个年老体弱的Alpha,我可是在恢复期的年轻Alpha!我能保护哥哥!”
随着身体机能逐渐恢复,她的体能和Alpha的本能正在稳步苏醒,这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
况且,自从小晴的腺体开始发育,她对信息素的感知变得敏锐,高途那层“Beta”的身份伪装在她面前已摇摇欲坠。
心思单纯的她,只是凭直觉提出了疑问——哥哥没有交往对象,也不是会用香水的人,那偶尔萦绕在他身上、清苦而独特的鼠尾草气息,究竟是什么呢?
面对妹妹干净直白的目光,高途没有选择继续隐瞒。
未来要与妹妹长久相依,坦诚是必须的。
他向她道出了自己Omega身份的秘密。
“那我们离开之前,会和江沪的朋友们好好告别吗?”高晴问,语气有些依依不舍。
在江沪的日子虽然大多在医院度过,但陈叔叔、盛伯伯,还有常来探望的盛哥哥,都给了她许多温暖。
不告而别,总会觉得遗憾。
“嗯,会的。”高途温柔地抚了抚妹妹的假发,“周末接你出院,我们在家里小小庆祝一下。我已经邀请他们了。”
“那你邀请你老板了吗?”
高晴眨眨眼,带着一丝好奇与小小的“算计”。
她想亲眼看看那个总是“压榨”哥哥的老板长什么样,也想当面求求他,能不能等自己长大了,由自己来替哥哥还那些“债”。
高途的手指在妹妹柔软的假发上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揉了揉。
“我已经辞职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就算邀请了,他……大概也不会来了。你乖乖的,哥哥去医生那里看看你的最新报告。”
走出高晴的病房,高途在走廊上意外地瞥见几个眼生的人正从盛放的VIP病房区出来。
盛少游走在他们身侧,正与其中一人低声交谈。
他微微躬身,神情是罕见的严肃与凝重,身上那份平日里游刃有余的上位者气度,此刻几乎消失殆尽。
高途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他立刻收敛目光,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这不是他该窥探的场合。
然而,当他再回到妹妹病房时,却看到盛少游已经等在了里面。
“听说高秘书辞职了。”盛少游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高途脸上。
“是的。”高途微微颔首,不卑不亢,“所以,关于盛总之前提到的配方之事,我爱莫能助。您可以提出其他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既然从HS离开了,”盛少游向前一步,语气带上了一丝招揽的意味,“不如来盛放生物就职如何?陈品明非常欣赏你,在我面前提过多次,有意将你作为接班人来培养。”
“盛总说笑了。”高途礼貌地拒绝,“HS与盛放同属生物医药领域,有竞业协议约束。未来两年,我恐怕都不会再涉足这个行业了。”
盛少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高秘书辞职,该不会是因为我提的那个要求吧?你既不想背叛HS的利益,又无法满足我,所以选择离开?”
“当然不是。”高途几乎立刻否认,侧开了视线。
这个话题像一根细针,轻易刺破了高途平静的表象。
谈起这个话题总是会想起那通电话。
那通让他陷入道德与私心两难境地的电话内容,再次在脑海中翻涌。
一个公民的责任心曾叫嚣着要去报警;而对沈文琅那份无法言说的私心,加上对妹妹安危的顾虑,最终让他选择了沉默,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他不是圣人,没有大无畏的精神。
他不断告诉自己:那是P国,那些事情在P国是合法的。自己还有小晴要保护,为了一起或许难以取证、又必然得罪庞然大物的“事件”去硬碰硬,太不理智了。
盛少游邀请高途入职,倒不是真有什么不良企图。
这确实是对高途工作能力的由衷认可与倚重。
陈品明近期遭遇婚姻变故,人生规划骤然转向,萌生了退意。
这位左膀右臂的隐退,让盛少游分外需要新鲜血液注入盛放生物来帮助自己驾驶这艘巨轮。
高途在HS集团展现出的专业、缜密与分寸感,正是他此刻急需的稳定力量。
“高秘书,这个提议,还请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走到病房门口,盛少游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他稍作停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另外……今天高秘书在走廊上看到的画面,麻烦不要在P国那几位面前提起。”
高途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了然:“盛总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最近,盛少游前来探望父亲盛放的频率几乎翻了一倍。
HS集团提供的新药,对盛放的病情效果复杂——癌细胞虽在缩减,但副作用也极其明显。
或许是年事已高,或许是体质匹配问题,盛放的腺体正以令人心惊的速度日益萎缩。
最新的信息素检测报告上,那条持续下滑的曲线冷酷地宣告:他已从曾经的A级Alpha,跌落至C级。
面对这个结果,盛少游无法接受。那不仅仅是等级的滑落,更像盛放的生命力在自己面前无声地风化、崩解。
盛放本人的心态反倒显得平和许多,甚至还能用虚弱的语气跟儿子开玩笑,催促他早日成家。
“等你有了自己的家,身边有了知冷知热、真心相待的人,爸爸就真能放心了。”
没有自己的家,没有彼此认定的家人,这些年所有的奋斗、挣扎、算计,究竟是为了什么?
胜利的果实再丰厚,无人真心分享喜悦;深夜的疲惫再沉重,无人给予无需伪装的慰藉。
那些没有感情基础的拥抱与亲吻,如同饮鸩止渴,非但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反而让那份荒芜感愈发清晰刺骨。
而花咏的欺骗,更像是在他本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又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花咏好像让他对人的信任,又一次降低了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