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盛少游喊住拔脚要走的兄妹俩，“送给小晴的，就让小晴决定要不要，或者，你让她亲自来还给我爸。”
“盛老先生是您的父亲，还给您，是一样的。”高途逻辑清晰。
“既然要还，那就还得彻底一点。”盛少游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小晴的手术费，也一起还了吧。六十万，现金还是转账？”
“盛总，您这是……强人所难。”高途的呼吸微微一滞。
“高途，”盛少游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这也不收，那也不要，句句都在划清界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样会让想帮你的人很不开心，甚至……感到挫败？”
“没有人会硬要把东西塞给别人。”高途低声反驳。
“是吗？”盛少游眉梢微挑，“那沈文琅给你的，你为什么就能留下？”
高途一怔，反驳的话，卡在喉咙口，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他……他……他不一样。
沈文琅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的呢？
察觉到哥哥的手变得冰冷，高晴担忧的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因为他给你的是薪水、是补偿、是你能用‘劳动’和‘代价’去等价交换的东西，所以你拿着心安理得？而我给的，是‘馈赠’，是‘好意’，是你无法用那套等价交换的公式去衡量的，所以你觉得烫手，觉得欠了还不清的人情，觉得尊严无处安放？”
“高途，”盛少游望着他倔强的脸，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一丝类似赌气的情绪，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界的问题，“你这么着急划清界限……是怕距离太近，会重蹈覆辙，像……像对沈文琅那样”声音轻了下去，“高途，你是怕你会重蹈覆辙爱上我吗？”
“不是的！盛总！”高途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干涩，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说出的却仍是心底最直接、也最笨拙的坚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手术费我会制定计划，尽快……”
“高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看着高途越发苍白的脸色和干涩的声音，盛少游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赌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懊恼和清晰的心软。
他自己对“爱情”这东西感到失望，不该把这份情绪迁怒到高途身上，更不该用这样尖锐的方式去刺探。
他深吸一口气，理智重新回笼。
“小晴，”他转向安静的女孩，语气缓和下来，“你先去帮陈叔叔一起收拾一下客房好吗？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哥哥谈谈。”
客厅清空了，只剩下高途和盛少游。
“高途，”盛少游示意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不然自己一直仰头说话也累，
“你的身体状况，瞒不过我。”
见高途又想开口，他抬手制止，继续举证，“第七人民医院，我可是被那位护士当成‘渣A’，白眼翻了无数回。Omega长期滥用抑制剂、导致信息素紊乱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身体透支，意味着需要静养和稳定的环境，而不是继续透支健康去拼命。”
盛少游的话跟今天的体检报告相验证，高途没法理直气壮的反驳。
“继续在HS没日没夜地加班，靠那点工资和奖金？还是重操旧业，去酒吧兼职？高途，你有骨气，有原则，我欣赏。但骨气不是让亲人跟着你一起吃苦受罪的理由，更不是一堵墙，把所有善意的、能真正帮助到你们的通路都堵死。”
况且，你很快就要从HS离职了。竞业协议的束缚下，老本行里还有几家公司愿意为你冒风险？
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现实，他不必说出口。
盛少游重新拿起那份协议，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房子，在江沪根本排不上号，地段也普通。但它是一个‘家’。能遮风挡雨，能让小晴术后有个安静舒适的环境好好恢复，能让你不用再每个月为房租水电精打细算、四处奔波。它能把你省下来的钱、时间和精力，用在更值得的地方——比如小晴后续的康复，比如你自己未来的规划。”
他的语气变得平实而恳切：“它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笔不起眼的闲置资产，一个财务报表上无关痛痒的数字。但对你们兄妹俩而言，它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高晴刚才那双怯生生却又充满渴望的眼睛，盛少游看到了，高途也一定看到了。
高途沉默地听着，盛少游的每一句话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他努力筑起的心防上。他何尝不想给妹妹一个安稳的家？只是……
“况且，高途，”盛少游的语气又缓了缓，带上了一丝无奈，“这份赠与，是盛放坚持要给的。就当是……让一位病中的老人开心一下，完成他一个心愿，行吗？你平时看到可爱乖巧的小孩，有时也会想给她一块饼干，一颗糖。这个房子对盛放来说，其价值，大概就等同于你愿意给出去的那块饼干。”
“而且”，盛少游换了个坐姿，“高秘书的工作能力，我是相当看好的，这房子，算是我对你未来的投资。”
我哪有什么能力？
高途下意识想反驳。
盛少游叹了口气：“陈品明一直在找合适的接班人，公司这次绑架事件，对企业形象有什么影响你也预估到，儿子绑架老子，笑死个人。”
盛少游眉宇间的苦恼，无奈，高途瞧在眼底。
“高途，离职后来帮帮我吧，盛放要好好清洗一下了，我需要培养自己的心腹，你的人品我信赖。”
高途愣住了。
工作能力被肯定。
人品被信赖。
他不是那个在沈文琅眼中会犯小学生才会犯得错、需要严加管教的秘书，也不是那个在沈文琅耽于Omega色的Beta。
高途内心的壁垒，因为“认可”，出现了裂痕，“认可”二字，对他而言，重逾千斤。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盛总。这份‘肯定’，我会用行动来证明，它值得。”
盛少游松了口气，将协议推向高途的方向。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手续陈秘书明天跟你对接。”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离职后来子公司药妆公司入职。”
高途这次没有拒绝。
“盛总，那请您早点休息，按时吃药。”
……
目送高途牵着高晴离开，门被轻轻带上。
陈品明舒了口气，笑道：“盛总，您可真会做思想工作。”
盛少游靠回沙发，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你也早点睡吧”
他瞥了眼旁边花咏留下的那封信。
有人捧着真心被肆意践踏，有人却用眼泪和精心编织的“爱情”故事，伪装出深情。
他有点想要这颗“真心”了。
—
夜色更深，床头灯还亮着，在盛少游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翻来覆去，盛少游睡不着。
有些回忆不合时宜的涌了上来。
“因为替沈文琅挡酒，宿醉难受睡不着？”
“是因为心跳的太快了，这辈子都没跳这么快过。所以睡不着。”
“这样都睡不着了，那以后怎么办”
“是啊，那以后怎么办，盛先生，要是将来和你谈恋爱的话，我会不会得心脏病啊？”
“为什么是将来，花咏？”
“现在你把我当成什么？”
花咏轻触他的唇，他还能有心思估量对方的眼睫毛有多长，腮红上的是什么色号。
而后记忆跳转。
“高途，你介意我临时帮助‘biaoji’你吗？”
因为高途微不可察的点头，他漏了一拍的心跳。
他的唇落在高途后颈时的热，高途细微的战栗。
那一刻，他的心跳，为谁而乱？
……
寂静的深夜里，盛少游终于不再逃避他里早已输入的答案。
他想将那个人，更自然、更紧密地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