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放的葬礼,依循古礼,办得传统而隆重。
黑纱垂幔,白菊肃穆,参与吊唁的宾客无不衣着庄重,神情凝然,仪式流程一丝不苟。
只是现场的悲伤气氛却没有多少。
全场看起来最为伤心的,或许要数静静站在亲属席后方的高晴了。
小姑娘眼睛红肿,咬着嘴唇,仍不时有泪珠滚落。
大人对于生死离别总比孩子更能收敛情绪,更懂得如何用理智包裹伤痛。
更何况,盛放是缠绵病榻许久后的离去,对于真正亲近他、目睹他日夜煎熬的人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苦涩的解脱——病人不再受病痛折磨,家属亦不必再日夜悬心、心力交瘁。
亲属团队这边,显得格外冷清。
盛少游作为两个独生子女的唯一婚生子、法定的继承人,独自站在家属代表的位置上,身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
陈品明陪在他身侧,协助他答谢往来致意的宾客。
依照盛放的临终遗言,他那些数目可观的私生子女,均被明确排除在葬礼之外。
属于他们各自的财产分配,需待葬礼之后,由律师统一召集告知。
葬礼流程接近尾声,送葬的宾客已被陆续安排前往酒店参加答谢宴。
灵堂渐渐空旷下来。
“哥哥,”高晴轻轻拉了拉高途的衣角,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想……等盛爷爷出来。”
她指的是等待盛放的骨灰。
“嗯。”高途没有阻止,只是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把眼泪擦一擦,等会儿嗓子哭坏了,明天该难受了。”
他理解妹妹的心情,在他忙于工作的日子里,盛放已成为小晴生活中一位重要的朋友。好好地道别,才能不留遗憾。
盛少游一直沉默着,独自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只是累极了。
一整天,他都维持着滴水不漏的冷静,未曾掉过一滴眼泪,脊背挺得笔直,应对各方周全妥帖。
但高途就是知道,这个人心里不好受。
那沉默之下,是海水般深重的疲惫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复杂心绪。
“喝点水吧。”高途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盛少游面前。
盛少游缓缓抬眼,目光与高途相接,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盛着些许空茫与厚重的倦意。
他接过水,指尖无意间触到高途的,微凉。两人谁也没说话,却在这无声的对视里,有种难言的默契流淌。
高途想说:想哭就哭吧,现在没人了。
然而,未等言语出口,外面的喧哗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
“盛少游!你出来——!”
“放我进去!我也是盛家的儿子!凭什么不让我送爸爸最后一程?!”
“呜呜呜……爸爸!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们可怎么办啊……”
……
VIP室的隔音效果一般。
火葬场保安尽力阻拦着,但门外显然聚集了不少人,声音嘈杂,情绪激动——正是那些被排除在葬礼之外的盛放私生子女们,不知怎地得知了地点,竟联合起来闹到了这里。
盛少游闭了闭眼,抬手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再站起身时,脸上的疲乏仿佛被无形的面具覆盖,取而代之的是肃杀与冷厉。
“小晴,你乖乖坐在这里,别出去。”
高途低声叮嘱妹妹,随即毫不犹豫地跟上了盛少游的步伐。
虽然他现在名义上只是子公司职能部门的经理。但实际上,办公地点就在陈品明旁边,许多工作直接向盛少游汇报,某种程度上仍承担着秘书的职责。
因着他是新入职的,跟公司的董事、高层都没有什么利益牵绊,盛少游放心的把一些账交由他来查。
这一查,各个在公司就职的盛家人都有自己的小99,虚报价格都算小事,中饱私囊、任人唯亲,比比皆是。
拿住证据后,盛少游让陈品明出面一一打发了。
“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参加爸爸的葬礼?!”为首的几个年长些的私生子,自觉占住了“孝道”和“亲情”的制高点,质问得理直气壮,声音洪亮,试图引起更多关注。
高途见状,没有立刻介入冲突中心,而是迅速指挥现场的保安和盛少游带来的保镖,先将试图捕捉豪门恩怨镜头的几家媒体记者“请”进了旁边的休息室,给予适当的“沟通”。
家丑不可外扬。
虽然这个“家”是硬塞给盛少游的。
盛少游面对众人的指责,眼神锐利地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算计、或真带着几分悲痛的脸,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嘈杂:“一个个现在摆出这副伤心欲绝的面孔,给谁看?父亲最后那段日子,你们但凡有人真心实意去病床前探望过、陪伴过,今天这葬礼,都不会缺你们一个位置。有谁去过?站出来我看看。”
有人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我那时工作忙,出差了!”有人梗着脖子狡辩。
“出差?”盛少游冷笑,“你能比我这个集团负责人还忙?况且,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广告部的,有什么十万火急、必须你亲自出马的‘差’,连抽半天时间去趟医院都做不到?”
“爸刚走,你就把我们的人都清出公司了!我们的职位可都是爸当年亲自安排的!”另一人试图扯起虎皮当大旗。
“今天是谁牵头带你们来的?”盛少游不理会他的叫嚣,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人群后方。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一个穿着黑色套装、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她保养得极好,即使在这样的场合,妆容依旧精致,甚至……指甲上还涂着鲜艳的豆蔻丹红,在素净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老头子怎么会走得这么快……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盛少游盯着她,语意森然。
那女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忽然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哀切婉转,带着旧时风尘中练就的功底:
“老盛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这一走,留下我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盛少游,“少清可是你的亲骨肉啊,他年纪轻轻,一时糊涂……你怎么就不肯出具谅解书呢?十五年啊!我的少清这辈子都毁了!你让我以后指望谁去呀……”
她指的是盛少清绑架生父一案。
此事在内部并非秘密,只是按照盛放以往对子女近乎无原则的溺爱风格,许多人都以为最终会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盛放的遗嘱和盛少游的铁腕处理,显然彻底打破了这些人的幻想。
高途此时已处理好记者那边,折返回来,恰好捕捉到那女人低头拭泪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与狠色。
“肯定是你!是你蛊惑了老头子,挑拨我们父子关系!你赔我儿子!”女人哭喊着,忽然毫无预兆地朝着盛少游扑了过去,十指箕张,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直直朝着盛少游的脸部挠去!
高途瞳孔一缩,身体比思维更快,一个箭步上前,猛地将盛少游往自己身后一拉!
“嘶——!”
女人的指甲狠狠划过,未能碰到盛少游分毫,却在高途抬起格挡的手背上,留下了三道鲜明的血痕,瞬间渗出血珠。
现场一片哗然。
其他私生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住了。
“高途!”盛少游脸色骤变,立刻抓住高途的手腕查看伤口。
那血痕不深,看着也还好。而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眼尖地看到,那女人的指甲缝里,除了沾着高途的血,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不明血肉碎屑?
这不是高途的……
电光石火间,
猜想有些离谱,但盛少游不得不把人往最坏的地方想。
更何况,这个“老三”是富贵梦碎,儿子入狱,眼见下半辈子没有指望了,想拖着自己下地狱完全有可能!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那指甲缝里藏着的,恐怕是某种传染风险的血液!
高途倒没想那么深,只觉得是寻常抓伤,忍着火辣辣的疼说:“没事,小伤口,我回头擦点碘伏就行……”
“不行!这是她抓的,你看看她的手。”盛少游打断他,示意保镖控制住女人,“把她带过来!小心别碰到她的指甲!”
女人被扭送到近前,脸上泪痕犹在,嘴角却诡异地勾起一丝得逞般的、疯狂的笑意。
盛少游强迫自己冷静,对保镖队长快速吩咐:“立刻送高经理去医院!做最全面的检查和阻断治疗!快!”
他看了一眼女人那鲜艳的指甲,“还有取下她指甲里的残留物,立刻送去指定实验室做最紧急的病原体检测!通知警方,控制所有与她有过密切接触的人,特别是今天在场的!”
“你凭什么?她干的,又不是我们。”
“你们是不是合谋演一场戏,就为了打发我们走。”
………………
“你们不要闹了,没有说老盛总不管你们,只是你们的表现实在太伤他的心了,所以他才留遗言不需要你们参加葬礼。”高途实在听不下去这些人的胡乱猜测了。
“还说不管我们,到现在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全是他盛少游一个人了。我们要打官司。”
私生子跟婚生子在没有遗嘱的情况下,享有同样的继承权。
这些三观不正的女人生下孩子,奔的就是这些利益, 现在盛放死了,盼了半辈子的成了空,怎么会甘心。
“打官司,你们也没有胜算,先不说盛放生物的律师团队,就老爷子留有遗嘱,最后也只会按照遗嘱分配。”
“有遗嘱?我们怎么不知道。”
有人质疑。
“遗嘱,明天会有律师统一公布。”
有了答复,众人平静了下来。
高途被保镖半护着往车上带。
这时候他才有心思消化刚刚盛少游话中的意思。
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高途的心头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总算有了报答的地方。
他并不后悔替盛少游挡那一下,甚至有些庆幸——还好是自己。
高途离开了。
这些人却不听从盛少游的安排离开,盛少游也懒得理他们了。
盛放自己做的孽,自己处理吧。
晚上托梦也好,魂魄现身也罢,自己去处理自己生下的那堆娃。
———
是夜,高途的小家。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屋内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高途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过专业处理,打了阻断针,初步检测报告需要等待,但医生的神色还算乐观。
门铃响起。
高途打开门,门外站着盛少游。
————这个点,他怎么过来了?
盛少游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白日葬礼上那无懈可击的精英外壳似乎彻底碎裂了,眼底布满红丝,下颌紧绷,整个人很不好。
“我……来看看你。”他的声音沙哑。
高途侧身让他进来。盛少游却没有走向沙发,而是就站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怔怔地看着高途手臂上包裹的纱布。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盛少游的眼神看的高途心慌。下意识想看自己是否哪里不得体。
这个人才会用这种眼神盯着自己。
忽然,盛少游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用力,紧紧抱住了高途!
高途本想推开,但盛少游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埋在自己肩颈处,似乎有滚烫的液体漏了出来,洇湿了高途单薄的居家服。
“……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高途……高途……”他只是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后怕,
“我没有妈妈、没有爸爸。这个世上没有人爱我了,高途。”
“每个人都在欺骗我,我算得清利益,可是我看不清人心了,高途。”
“高途,只有你什么都不要我的,还拿命保护我。”
“高途,我现在……只信你。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像他们一样……都离开……”
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永远冷静自持的盛少游消失了。
此刻蜷缩在高途怀里的,只是一个背负了太多、被迫过早长大、内心却始终渴望着一份纯粹温暖与守护的、孤独的孩子。
高途的身体从开始的僵硬,慢慢放松。
臂上传来的颤抖和肩颈处的湿意,像带着温度的水,一点点融化了他心中某些坚固的壁垒。
犹豫了片刻,高途终于缓缓抬起未受伤的手臂,轻轻回抱住了盛少游颤抖的脊背,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对方宣泄着积压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