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坏消息:高途是在床上醒来的。
好消息:盛少游此刻并不在床上。
高途立刻松了口气。
他撑起身,视线扫向床边的地板——那里也空空如也,地铺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毯子和枕头都不见了踪影。
盛少游也不见了踪影。
昨晚思绪纷乱如麻,各种念头和那句萦绕不去的话语交织成网,让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反而格外疲惫。
因此,他完全没被屋子里另外两个人起床、活动的细微声响吵醒。
直到他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才听见从厨房方向传来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其间夹杂着一点锅铲的碰撞和油锅的滋啦响动。
“不行不行!快快快,关火关火!鸡蛋……鸡蛋好像黑了!” 是高晴有点着急又努力压低的声音。
“你离远点,小心别被油溅到。” 这是盛少游,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紧张。
“你们……在干什么呢?” 高途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里面稍显混乱的场景。
妹妹拿着锅铲如临大敌;盛少游则站在旁边,眉头微蹙,一副想帮忙又无从下手的模样。
流理台上还有几个显然火候失败的“作品”。
“我们在做早饭啊~~” 高晴回过头,回答得理直气壮,仿佛制造这场小型厨房灾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虽然盛少游早就提议直接让饭店送早餐过来,但高晴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
难得哥哥还没醒,这正是她偷偷练习厨艺、争取早日为哥哥分担家务的好机会!
难道以后厨房里的活儿,都要让忙碌了一天的哥哥全包圆吗?她可不想这样。
小姑娘的理由充分且充满了自立自强的决心,盛少游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立场去坚决反对——毕竟,他现在还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去过度干涉这个家的运作方式。
他只得勉强同意,但在一旁看着高晴生疏地倒油、打蛋、差点被热油吓到跳起来时,他还是迅速给陈品明发了信息,让他安排人送一顿丰盛的早餐过来。
“下次如果饿了,而我还没醒的话,” 高途走上前,接过妹妹手中的锅铲,动作熟练地将锅里那面已经焦黑的煎蛋铲出来,“你可以直接叫外卖,或者……” 他一边利落地刷锅,一边继续说,“如果不想吃外卖,又想自己动手,可以先尝试做一些水煮的东西,比如水煮玉米、水煮鸡蛋,或者下点面条,这些比较安全,不容易出问题。”
“好的,哥哥。” 高晴乖巧点头。
“那个……” 眼看高途刷完锅,似乎准备重新开火盛少游赶紧开口同步“战况”,“早饭……马上就到了。我让品明安排人送了一些过来。”
厨房的事儿帮不上手,他的钞能力还是有点用的。
高途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关掉了炉火,洗了洗手。
“谢谢。”
吃饭时,盛少游注意到,高途下意识的在跟他和高晴分盘吃饭。
盛少游有些食不下咽。
高途这是替自己挡的劫。
不让老三重操旧业,他,盛少游,这口气,咽不下去。
———
不管遇到多少坎,只要不是想死,生活总得继续。
让高途闲在家中休养,他本人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他骨子里有种不愿成为他人负担的倔强,也习惯了用忙碌来填充生活与思绪。
盛少游理解这份倔强,也尊重他的选择。
但他害怕这次事件外泄,可能引发职场歧视或异样眼光。于是,他私下里对那天所有相关知情人都进行了一番“敲打”。
对于盛少游在背后做的这一切,高途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只以为盛放生物就是这么充满人文关怀的企业。这让他对工作和环境,更多了一份归属感。
几天后,总裁办公室。
“盛总,这是年度高管体检卡,您的这份。” 陈品明将卡片放在办公桌上。
“好,放着吧。” 盛少游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片刻,点了下头。
他注意到陈品明放下东西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依然站在原地,神色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事吗?” 盛少游直接问道。
陈品明深吸一口气,又取出一个信封,递到盛少游面前。
“盛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公司,盛少游掌握绝对的话语权,私生子们也打发的一干二净,工作上有高途协助,外患上,一直有高技术中心监督着——P国并没有什么异动。
陈品明觉得是时候去追寻自己的人生了。
盛少游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去接。
陈品明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不知情的外人恐怕会以为是他盛少游“狡兔死,走狗烹”呢。
“陈品明,你考虑清楚了?” 盛少游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其中一丝不赞同,“你是公司的老人了,盛放生物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真的……放心就这么放手不管了?” 他试图用责任和情感挽留。
陈品明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盛总,谢谢您这么说。但我想,人如果一味只盯着工作,生活的重心迟早会彻底偏离。工作本来是为了让生活更好,可我因为工作……”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但盛少游知道他所指。
“盛总,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幼稚,但我确实这么认为:欲望如果没有止境,那么物质条件就永远有无法满足的一天。反之,如果能看清自己真正需要什么,知足常乐,日子反而会轻松很多。一味放纵欲望,追逐更多,人只会越来越不快乐。我现在……想去寻找那种让自己真正快乐的平衡。”
盛少游沉默了片刻。
陈品明眼里的光,是他很久没看到过的,一种对生活本身的向往。
他最终没有立刻驳斥,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封信,放在体检卡旁边。“我知道了。这事……我晚点给你答复。”
“谢谢盛总。” 陈品明如释重负,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他刚离开不久,盛少游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柏桥”的名字。
接起,那边立刻传来喧闹的背景音和李柏桥带着醉意的热情招呼:“少游!出来玩呀!快年底了,好多大学生刚放假,组了个局,可青春洋溢了!来放松放松!”
盛少游想也没想:“不去。”
“哎呀,放心,都是干净的!”
“以后这种局,别再叫我了。”
“难道……传闻是真的?我们少游总,真要洗心革面、洁身自好了?是哪位天仙下了凡,把您给收了啊?是……花咏?”
在他印象里,盛少游身边来往往……往往往这么多人,最耀眼、最特别的,最出挑的非花咏莫属。
“不是。”因着怕Enigma的信息引起社会动荡,盛少游等知情人员都是签署了保密协议的。
“不是花咏?” 李柏桥更惊讶了,“比花咏还出挑?那我可真好奇死了!少游,你必须得把人带出来见见!让兄弟们也开开眼,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你转了性!”
盛少游握着手机,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高楼林立的景致上,沉吟了片刻。
他想要了解高途的生活、融入他的生活圈子,也想要高途了解他的生活、融入他的生活圈子。
李柏桥、郑峪山这些人,是他这么多年商业场和私人社交中绕不开的“朋友”,以后在各种场合难免碰面。
让高途见见他们,或许也能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认真和诚意。
“他……性格有点认生,不太适应吵闹的场合。” 盛少游斟酌着措辞,“我问问他吧,如果他不排斥,再找个合适的时间。”
他没有完全拒绝,留下了余地。
挂断电话,盛少游揉了揉眉心。
想到“认生”,又不免想起高晴那丫头。
不知道陈品明是不是说漏了嘴,还是小姑娘自己打听来的,总之高晴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三十多个前任”的光辉历史,现在看他的眼神都自带一种挑剔的审视滤镜。
他的家世、他的外貌、他的人格魅力,在尚未涉世的少女心中,都没有他的“纯洁”重要。
这让盛少游很挫败。
不过盛少游才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曾经的错误,他转而给高晴列举了各种历史上因过分看重“贞洁”而导致的悲剧故事,从封建礼教吃人到现代某些极端观念对人的束缚,用强大的逻辑和略带夸张的案例,成功地把一个对爱情尚存浪漫幻想的少女,说得开始怀疑人生,甚至对“从一而终”这个词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高途在一旁听着,眼刀嗖嗖地往盛少游身上飞,左一刀右一刀,却完全阻止不了某人“摧毁”妹妹“天真错误观念”的滔滔不绝。
不过,冷静思考,作为一个成年人,高途内心不得不承认,盛少游的话更适用于现代社会。
从前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现在接触的太多了,选错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的过去,更重要的是看他的“本质”。
因为高途在后期甚至加入了盛少游的游说,他拿自己母亲当年因传统观念束缚而忍受不幸婚姻的例子来佐证,问高晴:“如果一个人,只因为跟某人发生了关系,就被‘从一而终’的枷锁套住,明明不幸福却要硬生生赔上一辈子,你觉得值得吗?”
高晴被哥哥和盛少游的“组合拳”打得有点懵,但哥哥用妈妈举例,“铁证如山”,她很快接受了这个更为复杂、也更人性化的观点。
只是,等高晴回房休息后,客厅里只剩下两人时,高途就没那么客气了。
盛少游30多个前任,也是他心里一直犹豫的坎儿,他没有信心,自己会比那30多个人对盛少游而言意义更重要。
这段时间与盛少游的相处,高途的自我价值肯定已经好很多,尤其是在某人每天都在强调,我很需要你,你怎么这么好的的环境下。
因此这次对话,高途心中的心结也浮出了水面。
对于盛少游偷换概念的事实,他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上,以最放松的假面,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盛总,真的觉得晴晴之前那种‘在意过往’的观点,毫无意义吗?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盛少游沉默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如此认真地质问他关于“前任数量”的问题。
感觉有点新鲜,也有点……棘手。
在他所处的圈子里,谁还没有几段甚至几十段过去?
甚至那是一种能力的变相认可。
他一度觉得自己已经算相当“干净”和“有品”的了。
“高途,”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是郑重,“过去的那些,我无法否认,也改变不了。在遇到你之前……我其实一点也不相信爱情。对我而言,他们是填充空虚和时间的工具,是钱货两清的商品。我不想用虚伪的借口美化它。”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高途的眼睛,试图传达自己的坦诚:“在他们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这也确实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换。高途,这个圈子,或者说想努力挤进这个圈子的人,很多都默认并接受这套规则。我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你可以认为是肮脏的环境里。这就是真实的我的一部分过去。”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那神情带着与他平日形象完全不符的孩子气:“所以……你是不是嫌弃这样的我?高途,其实……严格来说,如果按照‘真正心动、想共度一生’的标准,我的‘初恋’,好像……还在呢?” 说完,他还故意瞥了高途一眼,像是在控诉对方的不公。
高途简直要被他的强词夺理和瞬间切换的“无辜”姿态弄得没脾气。
原本以为这人是威风凛凛、难以靠近的雪山猛虎,私底下相处久了,才发现这家伙有时是热情粘人的金毛,有时又是会撒娇耍赖的猫咪,严重破坏了他那副英俊深刻的精英面孔所带来的距离感和幻想。
高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想再看这张突然“幻灭”的脸,怕自己心软,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男孩子闭上眼,是要……盛少游脑中闪过一句话。
热……拂过面颊。
睁眼看到这样一张帅哥,心脏嘎的漏跳了一拍。
“你疯了!” 高途吓得一把将人往后推开,后怕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空窗期!!”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拔高。如果……如果刚才自己眼睛睁开晚了一点,是不是……
被他推开的盛少游,非但没有懊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带着愉悦和一丝得逞的狡黠。
他就着被推开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高途惊魂未定的样子,眼睛亮得惊人。
“高途,你看,” 他的声音带着笑“比起我靠近你、可能会对你做什么……你第一时间反应,更担心和紧张的,是我的安全。”
他向前倾身,目光锁住高途慌乱躲闪的眸子,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高途,对我……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