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盛哥哥,你怎么来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微妙张力。
高途动作极其自然向旁边挪开了半步,与盛少游之间拉开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哦,盛总……他顺道来看看我们。” 他语气平稳,接过话头。“你怎么起来了?口渴了?”
他边说边站起身,接过妹妹手中的空水杯,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盛少游,客套而礼貌地问:“盛总,您喝点什么?”
还叫盛总??
某盛·任性·少游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用眼神精准地传递出这个带着点委屈和抗议的疑问。
拜托拜托……
高途飞快地瞥了妹妹一眼,又转回视线,用几乎哀求的眼神回望过去,瞳孔里写满了“求你了,保密”。
谁懂啊。
人生第一次遇到表白。
高途刚刚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种莫名其妙的羞耻症。
在别人面前——哪怕是至亲的妹妹——展露自己的情感关系,感觉很羞耻。
害怕别人拿自己的情感关系来打趣。
未理清的情感关系突然被第三人知道的话,就好像还未理清的隐秘心事,突然暴露在了探照灯下,会让他感觉不自在。
做贼心虚是此刻的心理写照。
盛少游看懂了他眼中的窘迫,终究还是放了他一马,没再坚持。
“心情有点不好,来找你哥聊聊天,开解一下。”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高晴捧着水杯,小口喝着,闻言用力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郑重的托付:“放心吧,盛哥哥!我答应过盛伯伯的,一定做到!只要你不做坏事,以后我跟我哥都是你坚强的后盾!有什么不快乐,你都可以跟我们说的!”
她心思单纯,想法直接。
盛放提前预支的“报酬”——这套让他们安居的房子,无疑是沉甸甸的善意。
当然,没有这个房子,盛哥哥也是她的恩人,她肯定会对他好的。
小孩子的世界还太单纯,不懂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
盛家那些与盛少游有着血脉亲缘的私生子们,这些年从他身上攫取的利益何曾少过?又有几人真正记得他的好?
有些天性,早已注定。
“喝完水,早点去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高途温声催促,接过妹妹手中见底的水杯。
“哦……” 高晴乖巧应声,却又想起什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天真地问道:“那这么晚了,盛哥哥还回家吗?”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
盛少游立刻将目光转向高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很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期盼。
当然,他没指望今晚就能“怎么样”,但哪怕只是能多停留片刻,能在离让他舒服的地方多待一会儿,感受这难得的的亲近,让躁动不安的心获得些许抚慰,也是极好的。
高途被那目光烫了一下,避开视线:“抱歉,盛总,家里太小了,实在不方便留宿。等会儿我打车送您回去吧。”
意料之中的回答。
盛少游眼底那簇细微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整个人似乎都随着这个答案松懈了一瞬,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失去了所有玩闹兴致的大型犬,连耳朵都仿佛耷拉了下来。
“不用了,” 他声音低了些,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我自己开车来的,可以回去。小晴,快去睡吧。”
打发走亮眼的电灯泡,客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之前的旖旎,暧昧通通都不会回来了。
高途现在只剩下局促。
气氛有些沉闷。
盛少游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话题转向了正事,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医生那边我问过了,大概率是没事的,虚惊一场。但你这段时间还是不能大意,如果感觉身体有任何不舒服,必须立刻提出来,不许瞒着。”
“好的,我知道了。” 高途点头应下。
“工作上的事,不重要的都可以先放一放,这段时间身体是第一位的。” 盛少游继续叮嘱,像个事无巨细的管家。
“子公司那边的工作节奏挺好,不会累到的。” 高途老实回答。
兜兜转转,话题又没了。
盛少游发现,面对高途这种习惯性缩回壳里的鸵鸟,迂回战术似乎效率太低。
他顿了顿,决定再次打出直球:“我刚才说的事情……你会认真考虑的吧?”
“啊……那个……” 高途耳根又有点发热,他抿了抿唇,最终点了下头,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这个近乎肯定的回应,盛少游心底那点失落感顿时被驱散了不少。
他看着高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点试探,又有点耍赖的意味。
“对了,” 他忽然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倦怠,“今晚感觉有点累,开车回去可能真的会疲劳驾驶,不太安全。”
他抬起眼,看向高途,眼神里带着残留的红血丝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说出了那个“得寸进尺”的请求:
“我能在你家……打个地铺吗?或者睡沙发也行。”
通过认识这段时间对高途的观察,总结,他发现,高途对于被他划进“自己人”保护圈里的对象,心软的程度简直没有下限。
不管是曾经的沈文琅还是现在的高晴,对他们可谓是予取予求。
大胆开口,就能得偿所愿。
此刻,盛少游就用那双带着疲惫痕迹、却依旧专注望着他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依赖和请求。
高途沉默了半晌,目光扫过盛少游脸上确实存在的倦色,又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拒绝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妥协了。
“……地铺我睡吧。你睡我房间。”
他终究没能硬起心肠,让看起来状态不佳的盛少游深夜独自开车离开。
盛少游眼底掠过得逞的微光,一步一步来,他有的是耐心。
———
“地上太凉了,你上来睡吧,我怕你着凉。”
犹豫了片刻,盛少游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床铺,“……上来睡吧。”
“不用了,少……少游。” 高途正背对着床,蹲在地上仔细整理着地铺,努力将毯子的边角抻平。
他的声音有些闷,刻意专注于手头的事务,半点不敢回头去看盛少游此刻的眼神。
墙上的时钟指针早已悄然滑过十二点,窗外的江沪市沉浸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之中,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经过一番无声的拉锯,高途最终还是拗不过内心那点担忧和对方固执的请求,勉强同意了他留宿。
只是,让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屈尊打地铺?高途想都不敢想,那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真的,你上来吧。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盛少游言辞恳切,“高途,你不相信我的人品吗?”
在感情的风评上,盛少游确实没有什么“强制”爱的事迹传出来。
他的那些过往情史,都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把枕头放在地铺上时,那些关于盛少游前任——据说有三十多位——的光辉历史,还是不受控制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像一群细小的飞虫,扰得他心烦意乱。
自己……会不会也只是他一时兴起,或是感到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又一个……“玩意儿”呢?
敏感的人,总是格外多思。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盛少游似乎并未立刻意识到自己花名在外。
“没什么,” 高途收敛心神,掩饰性地拉了一下毯子,“只是在想,你盖的被子会不会有点薄,要不要再加一床。” 这话说得明显口不对心,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盛少游哪里会听不出来。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挺好的,不薄,刚好。” 他顺着话头接下去,没有戳破。
“那……晚安。我熄灯了。” 高途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开关。
“啪。”
房间彻底陷入一片浓郁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辨,起初还有些刻意的收敛,渐渐趋于平缓,却又带着各自未眠的证明。
再一次睡到高途床上,鼠尾草的气味经过洗涤虽然很微薄,盛少游还是觉得——安心。
良久。
“高途,你睡了吗?” 盛少游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怎么了?” 高途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其实毫无睡意。
“有点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嗯,你说,我听着。”
这是高途将近三十年人生里,第一次有“其他人”与他共处一室过夜,距离如此之近。
大学时,他曾听说宿舍里的男生们会挤在一张床上联机打游戏,或凑在一起看一部电影,分享零食和笑声。
而他因为需要隐藏Omega的身份,一直在外住宿。
日常相处,始终与所有人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像一座孤岛。
原来……睡前有人轻声交谈,是这种感觉。
有点奇怪,打破了独处时固有的宁静边界;却又有点难以言喻的亲密,仿佛黑暗编织了一张柔软的网,将两人暂时与外界隔绝,可以放下一些白日的盔甲。
高途感觉到自己那颗习惯于紧缩和防备的心,正在被这份静谧中的温情无声地浸润,软化。
他甚至开始动摇,想着是否该同意盛少游最初的提议。
“高途,” 盛少游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前段时间“恶补”了不少恋爱攻略,深知“第一印象”往往在关系发展中扮演着微妙而重要的角色。
很高傲,很矜贵。
这是瞬间浮现在高途脑海里的答案。
那时的盛少游,仿佛自带光环,是除了沈文琅和花咏之外,他见过的最耀眼夺目的人。他如实说了出来。
“……” 盛少游沉默了一瞬。哦吼,似乎开了个不好的头。
盛少游想起当初在HS,因为对沈文琅的迁怒,自己连名片都没接,姿态摆得极高,恐怕留给高途的只有冰冷和疏离。
这实在不是个美好的开端。
打脸,啪啪作响。
“那……高途,你期待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 他赶紧换了个话题,试图探向更深的层面。
黑暗中,高途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夜谈的魅力正是如此。黑暗中大家都卸下伪装,带着睡前的松弛,吐露内心的真实。
“说实话……一直没怎么具体想过。”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我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趣的人。长相普通,性格沉闷,没什么特别的才华,学历、家世……也都平平无奇。大概……不会有人真的喜欢这样的我吧。”
而且,我还有信息素紊乱症。
“高途,你不是这样的人。” 盛少游很诧异,似乎完全没料到高途会如此贬低自己。“你踏实、沉稳,内心温柔,性格坚韧,遇事有担当,能给人很强的安全感。谁如果能和你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
他顿了顿,决心要将某个秘密在夜色中袒露:“高途,其实……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你信吗?”
……啊?
高途愣住了。
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是一见钟情吗?
是他太土老帽了,不知道一见钟情是什么样子吗?
他怀疑自己记忆出现了重大遗漏。
“不是在HS,” 盛少游似乎猜到了他的困惑,补充道,“是在***酒吧的后巷。更早的时候。”
***酒吧后巷?高途在记忆库里快速搜索,有关盛少游却一片空白。
他在那个酒吧做兼职的时间非常短,后来因为HS的规定就辞掉了。
那段日子忙碌而灰暗,他几乎从不留意周围的陌生人。
“你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我。但我看见了你。后来……我还托朋友想认识你,可惜……” 盛少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久远的遗憾。
可惜我当初留的是假信息。高途在心里默默接上了后半句。
那时他防备心极重,对不安的场所充满警惕。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身上有种相似的气息,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盛少游的声音在“朋友”二字上微微一顿。
阴差阳错。
再见面时,已是另一番光景——他看上了花咏,而高途……暗恋着沈文琅。
高途提出质疑:“可是按照通俗小说的故事发展,很像的我们,不应该变成很好的知己吗。”
“那也不错呀,知己也是能毫无保留为你付出,对你好的人。可惜……”
“可惜什么?”
“知己只图与你同频,恋人还想与你共振。”
同频是灵魂相应,共振是……,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
这一夜,高途不知自己后来是何时睡去的。只记得在纷乱的梦境边缘,盛少游那句低沉而真挚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息,反复回荡在意识的深处——
“恋人还想与你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