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少游失踪的第一周。
高途的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煎烤。
焦虑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紧了他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不安。
他高技术中心、盛放科技、盛少游的朋友…………凡是他记得的、能尝试的、能低声下气去拜托的,他全都用上了。
然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监控画面显示,盛少游在失踪当天,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独自走进了自家地下停车场。
车半天都没有启动的迹象。远处暗中保护的高技术中心人员察觉到异常,上前查看时,车内空无一人。
人,连同他带在身上的其他物品,就这样在监控的死角与人员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胁迫迹象,干净得令人心头发寒。
聚会那天,柏玉最初只是想看看高途这边是否有被遗漏的线索,或者,高途是否知道些连高技术中心都未掌握的内情。当
看到开门的高晴脸上洋溢着过年的欢快,闻到屋内飘出的饭菜香气,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属于日常生活的温暖响动时,他有一瞬间的停顿。
如果来的是一个具备正常情感共鸣能力的 Alpha、Beta 或 Omega,看到这幅充满希望和喜悦的新年图景,或许那些沉重而不祥的询问会哽在喉头,难以吐出。他们会顾虑,会犹豫,不忍心在新年的第一天,就用坏消息击碎这份难得的安宁与快乐,想让这屋里的人至少拥有一刻完整的欢愉。
但来的是柏玉,一个 Enigma。
他理解并遵守社会的显性规则,尊重法律的刚性秩序,理性、克制、高效,这些特质让他得以完美地融入人群,甚至身居要职。
但人情世故的柔软、对他人情绪的体谅与包容、那种“不合时宜”的体贴……抱歉,这些并非他的出胎设置。
过年,对他来说,只是日历上一个被标注的日期,是365天中普通的一天,并不具备需要为它绕道、为它延迟真相的特殊意义。
于是,在门口,迎着高晴和陈品明略带疑惑的目光,柏玉清晰而直接地陈述:“盛少游失踪了。如果他有联系你们,或者你们想起任何可能相关的线索,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说完,他礼节性地点了下头,便打算转身离开。时间宝贵,他还要赶回去查看机场、码头、车站等各个排查小组的最新进展。
手插进大衣口袋时,指尖触碰到早上同事随手给的几颗新年糖果。
他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某个需要补全的程序指令,又回过头,对着尚且愣住的两人,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补充道:“对了,新年快乐。吃好喝好。”
厨房里,抽油烟机轰鸣,掩盖了门口的对话。
高途提高声音问:“小晴,是谁来了?”
高晴和陈品明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忍和为难。谁也不想在新年的饭桌上,亲手敲碎那份刚刚凝聚起来的温馨。沉默在门口蔓延。
等不到回答,高途关了火,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探看。
只见高晴和陈品明并排站在敞开的门口,冷风正毫无阻挡地嗖嗖往里灌,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刚刚谁来了?” 高途一边问,一边走上前,准备把门关上,阻隔那令人不适的寒意。
陈品明看着高途尚带着烟火气的、温和平静的脸,深知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拖延只会让后续更加难堪。
他叹了口气,目光直视着高途的眼睛,决定由自己来当这个残忍的信使。
“高途。” 他声音沉了沉,“盛总……失踪了。”
“……嗯?” 高途怀疑自己耳背,听错了。
“刚刚是柏玉过来,” 陈品明重复,并解释,“告知我们盛总失踪了,让我们有消息立刻通知他们。”
接下来的聚餐自然无法继续。
盛少游的电话、网络通讯,各种高途知道的联系方式他都不死心的联系了一遍。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而规律的机械提示音。
他从陈品明那里要来了李柏桥、郑峪山等人的联系方式,逐一问询。
郑峪山语气温和,仔细询问了经过,承诺会发动共同的朋友圈一起打听,并尽力安抚高途,让他别太着急,说少游是S级 Alpha,自保能力很强,应该不会有事。
李柏桥起初不知缘由,还对高途抱有莫名的恶意,以为是盛少游甩了人,高途在纠缠不清。等真正意识到盛少游可能真的出事了,他才慌了神,挂不下面子道歉,只能更卖力地央求自家哥哥动用关系网寻找线索。
“MD,少游这一年是不是犯太岁?怎么这么衰!等找回来,非得押他去庙里好好拜拜,去去晦气!” 李柏桥又气又急,连酒都喝不下去,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桌面上。
寻找盛少游的人就像线面一样繁衍开来,可惜毫无结果。
……
盛少游失踪的第二周,年假结束了。
生活被惯性推着向前,人们不得不回到各自的轨道。
为了稳定局面,盛少游失踪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对外统一口径是“老板出国考察项目了”。
陈品明临危受命,挑起了临时主持日常事务的大梁。
好在刚刚开年,没有急需决策的重大项目,一切按部就班,依照既有合同和生产计划推进即可,表面的平静暂时得以维持。
就在焦虑几乎要将人吞噬时,高技术中心派驻P国的调查小队,终于传回了一些实质性的反馈。
柏玉派人联系了高途。
再次见到高途时,柏玉敏锐地注意到,年前脸颊还带着些健康圆润弧度的人,如今瘦削了一圈,眼下的淡青显示着睡眠的严重不足,只有那双眼睛,因为强撑的意志和不肯熄灭的希望,而显得异常明亮。
“这些资料,你可以先看一下。”
高途打开文件夹,里面大多是照片。乍看之下,会误以为是某个艺术画廊或私人展厅的藏品记录。
照片拍摄的似乎是某个宽敞空间的内部,墙上、画架上、甚至一些奇特的装置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图像。
但高途一眼就看到了,所有的照片里,只有一个主角——盛少游。
一部分是真实的摄影作品。
有些照片里的盛少游,是高途从未见过的模样,更年轻,带着未曾被商海彻底磨去的青春意气。
有在大学林荫道上的背影,有在咖啡馆窗边阅读的侧影,有在图书馆书架间寻找书籍的专注,甚至有在路边俯身喂食流浪猫时,唇角那抹罕见的柔软笑意……但无一例外,所有这些照片都带着偷拍的视角,画面中的盛少游从未看向镜头,他对这些隐秘的注视浑然不觉。
另一部分,则是艺术创作。彩绘、素描、水墨、雕塑雏形、……风格跨度极大,从古典写实的肖像,到身着骑士盔甲的幻想形象,再到被赋予天使羽翼或侠客风骨的变体,还有一些更加抽象、扭曲,充满强烈个人投射甚至**色彩的图像,光怪陆离得不像真人,反而透着某种AI生成作品般的不协调与森然感。
高途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强迫自己从那些令人不适的图像上移开目光,抬头看向柏玉,声音干涩:“这……跟少游的失踪有关?”
在过去的一周多里,他无数次懊悔,自己对盛少游的了解还是太浮于表面了。
他当初应该更勇敢些,早些融入对方的圈子,或许就能更多方位的知道有关少游的一切。
“这是花咏的家,或者说,是他在P国的一处私宅。”
“花咏,X控股集团现如今的真正掌舵人。之前伪装成‘花秘书’接近盛总,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目标明确的行动。”
“可是少游说,他之前从不认识花秘书。”盛少游的情感经历在高晴的“逼供下”,高途是一清二楚。
—
意识回笼,盛少游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疼痛,而是……禁锢。
他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花板,线条冷硬,灯光是刻意调暗的暖黄色,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空气里有热带气息,耳边隐约传来模糊的异国语言交谈声,P国话,他无法辨别具体内容。
他被牢固地绑在椅子上。
手腕、脚踝、腰际,乃至上臂和膝盖上方,都被看起来并不粗壮的金属链条层层锁住。
不知道绑匪是个什么品种的变态,链子环扣处还有缓冲毛垫。
这是买错了?买成防伤害情趣用品了?
盛少游起初不以为意只以为是一场普通的绑架。
盛放的遭遇,Enigma让盛少游警觉了一段时间,但过年嘛,想着暗处有高技术中心的人,于是就给安保公司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团圆。
没想到,就这一念之“仁”,竟让自己栽了个大跟头。
“啧。” 他低低咒骂一声,尝试活动了一下脖颈——还好,只有头部和脸部能有限度地自由转动。
不知道高途那边怎么样了?自己突然失踪,毫无预兆,他会不会被吓到?
以他的性子,现在恐怕正急得团团转,动用一切关系在找自己吧?
想到这里,盛少游心头一阵焦躁,比身陷囹圄更甚。
他的目光落在锁着自己的链条上。开始尝试绷紧肌肉,利用巧劲和S级 Alpha 的力量去试探锁扣的强度……
“盛先生,我劝您最好不要白费力气了。”
温和清润的声音响起,却让盛少游瞬间脊背绷直。
门轴转动,花咏推门而入。
好像从未分别,花咏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家居服,柔软的面料勾勒出颀长的身形。
步伐优雅到被缚的盛少游面前,微微屈膝,蹲了下来,仰起脸看他。
“盛先生,不要挣扎了,这些都是特制的,Enigma都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打开。”
这个角度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无辜,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只收起利爪、正温顺地仰头乞求主人抚摸的猫。
“盛先生,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花咏的声音轻柔。
盛少游后背感觉有点发毛。
“花咏,” 他强迫自己冷静,尝试用理性沟通,“你想干什么?绑架是重罪,无论你在P国有什么背景,都兜不住。现在放了我,一切还可以商量。”
花咏却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他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盛少游的脸颊。
“盛先生……您真不乖呢。”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语气里带着宠溺般的责备,“这才多久没见?您身边,怎么就又有‘新欢’了?”
“你一直在监视我?” 盛少游猛地偏头,避开了那只即将触碰到自己的手。
“盛先生,” 花咏的手指停在半空,并未强求,只是痴迷地看着盛少游因愤怒而更显生动的眉眼,声音轻柔却异常执拗,“您本来就是我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滚开!” 盛少游厉声喝道,身体因挣扎而带动链条轻响,椅背却稳固如山。
花咏对他的抗拒不以为意,反而因为他的反应而微微笑了起来,手指在盛少游的脸上细细逡巡,一点一点触摸他的缪斯。
“同样都是……不能同床,” 他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那个高秘书就可以?您不仅主动追求他……您竟然还给他买了戒指!!!”
语气平稳,盛少游却听出了咬牙切齿。
戒指,他的盛先生会给别人买戒指了、象征独占与永恒的戒指!
温顺的假面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妒恨与偏执。
想到监视者传回的照片和报告——每一帧画面都像淬毒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你跟他没有可比性。”
“就因为……他是个 Omega 吗?” 花咏扯出一个讥笑,眼中却漫上浓重的水汽与不甘,“明明……是我先认识您的啊!”
“盛先生,真的不记得我了吗?”花咏从怀里掏出珍视的怀表,捧在掌心满怀期待的托到盛少游眼前。
那是一只年份很旧的怀表。
花纹繁复,表盘中心有一个大写的S。
是盛家传家的传家表。
只不过丢了的十几年了。
“我说我的表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被你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