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咏再次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灯光下,他美得惊人,却也空洞得像个精致的人偶。
同为 Enigma,柏玉对花咏的漠然与抽离,并不感到意外。
远超常人的能力,从来不是免费的馈赠。
情感阈值的异常、对世俗联系的淡漠、乃至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虚无感,这些都是隐形的代价。
只有面对能牵动心神的对象,才会短暂地显露出接近“常人”的情感波澜与行为模式。
“好,既然你没兴趣,那就有缘再见。” 柏玉并未强求,也没有尝试用更多信息或威胁来说服。
干脆利落地转身,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抛下最后一句:
“对了,跟你说一声,这次你离掳走盛少游,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话音落下,床上,花咏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果然——盛少游,依然是能引起心潭波动的石子
“合作的话……盛先生就会属于我吗?”
“不可能。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你再好好想想。不是为了得到谁,而是为了……弄明白你自己究竟是谁,以及未来该如何存在。”
说完,柏玉不再停留。
“啪”。关灯
“嗒”。锁门
一气呵成。
“啪。”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花咏静静地躺在床铺上,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熟悉的、包裹着柔软缓冲垫的金属触感。
环顾四周,除了身下这张特制的床,束缚着他的锁链,以及……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再无他物。
哦,不对。
还有他自己。
场景似乎切换了,又似乎从未改变。
一张床,配套的、防止他伤害自己的束缚装置,以及……一个被困在自身执念与迷茫中、无处可去的花咏。
膨胀期的狂躁被药物强行压制下去,只剩虚无与空洞。
盛少游被带走了,那个能让他感受到“活着”的焦点消失了。
黑暗之中,花咏睁着眼睛,那双向来惑人的眼眸里,此刻空空荡荡,映不出任何光亮。
不过他的脑子里也在思索——“寻偶症为什么没发作呢?是不爱了吗?”
———
回到江沪,熟悉的地方。
盛放生物盛少游的改变,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最明显的,便是他身边多出的、两名身形精悍、眼神锐利、时刻保持警觉的保镖。
以往,盛少游出席各类商务活动或私人聚会,通常只身一人,偶尔带些八面玲珑的Omega,从容自信,从不显山露水地强调自身安保。
如今这“标配”升级,难免引人侧目与猜测。
“盛总这是真正执掌大权,位子坐稳了,对自身安危也格外上心了啊?” 关系尚可的合作伙伴半开玩笑地打趣。
“哼,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清空出去了,可不得珍惜自己这条命,不然那……出点意外,所有的不还是要给……”这是同样有私生子的老登在愤愤不平,阴阳怪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认为盛少游未免太过“摆谱”和“小题大做”。
……
诸如此类的议论,或明或暗,如同细微的尘埃,弥漫在各种场合。盛少游听得见,也感觉得到那些或探究、或嘲弄、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少游,你还好吗?”
在招标会上,又听到不远处有人用不低的声音讥讽盛少游“架势摆得足”,高途看到盛少游下颌线条绷紧,脸色沉了下去。
他立刻靠近,低声询问,手在桌下轻轻覆上盛少游紧握的拳,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
那次体检后,医生的诊断结果说不上乐观:花咏一个月使用的针对性的诱导信息素,对盛少游的腺体造成了某种特殊损伤,引发了一种非典型的信息素紊乱症。
与常见的、只对特定性别信息素产生紊乱反应不同,盛少游的腺体变得异常敏感和脆弱,无论是 Alpha 还是 Omega 的信息素,在浓度稍高或带有特定情绪时,都有可能诱发他进入“特殊”状态。
为此,盛少游接受了一个小型手术,在腺体附近植入了生物屏蔽器来过滤掉外界的信息素,但有得有失,它也阻隔了盛少游自身作为S级 Alpha 的信息素外放。
在屏蔽器的作用下,他信息素水平被压制到了近乎 Beta 的范畴。
“没事。” 盛少游反手握住高途的手,力道有些大,仿佛汲取一丝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会场前方,“等招标结果。”
这次是市政府主导的一个大型生物医药园区配套项目招标,盛放生物与 HS 集团,以及另外几家实力不俗的企业同台竞技。
然而,不知道沈文琅抽什么疯,HS 便一改往日既竞争又偶尔合作的微妙态度,开始不计成本、疯狂地对盛放生物进行围剿和打压,多次在项目中恶意低价竞标,摆明了不惜亏损也要打压盛放。
这次招标,风声早已传出 HS 志在必得,且价格低得离谱,盛放生物的前景,众人心中都已画上问号。
高途曾私下联系过HS 的旧日同事,试图探听沈文琅如此针对盛放的原因,但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只有秦秘书长语气复杂地透露了一句:“沈总说……这是盛总欠他的,活该。” 随即,秦秘书长又压低了声音劝道:“高秘书,形势不太对,X 控股给了 HS 极大的支持。盛放……恐怕很艰难。你要不要……也为自己早做打算?”
高途只是客气地道了谢,没有接话。他心中的天平从未摇摆,无论盛放生物是乘风破浪还是风雨飘摇,他都想站在盛少游身边,陪他一起面对。
“本次招标,秉承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经过严格评审……最终中标方为——HS 集团!”
台上宣布结果的声音落下,会场内响起礼貌性的掌声,夹杂着低低的议论。
HS 集团的席位那边,代表出席的常屿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倨傲与轻蔑的笑意,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盛放生物的方向。
盛少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豁然起身,长腿一迈,拉着高途便向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不想看对手那副胜利者的姿态。
如果说以前的盛少游一直走的是稳扎稳打的,保守中带点激进的商业风格,现在一心想要做大做强、超越X控股的盛少游走的就是纯激进派了。
整个盛放生物各个部门都开始高速运转,项目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被卷入这股急迫的浪潮中。
连在盛放工作了近三十年、早已习惯某种节奏的陈品明都不禁感慨:“除了早年创业阶段,好久没这么连轴转过了。突然这么拼一下,感觉……倒也不赖,仿佛找回点当年的冲劲。”
高途虽然觉得有些不近人情,但还是趁着陈品明这难得的“豪情”时刻,委婉地再次游说他暂时放下“换种活法”的念头,继续留在盛放并肩作战。
陈品明看着他,了然一笑,推了推眼镜:“那是自然。毕竟我手里也握着盛放的股权呢,公司发展得好,直接关系到我退休生活的质量。”
话语轻松,但眼神里的认真与支持不言而喻。
表面看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积极、进取的方向发展。盛少游依然是那个决策果断、带领公司冲锋陷阵的领导者,甚至更富攻击性。
只有高途,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在深夜同床共枕的静谧里,才能察觉到盛少游那些细微的内在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