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记得这张照片了。
手指捏着那张泛黄的相纸,沈文琅的目光落在那个冷着脸的自己和微微笑着的花咏身上。
这个年纪的花咏,好像有点印象。
还没有分化、不知道自己是Enigma、只是一个长得过分漂亮的小男孩时期的花咏。
—
沈文琅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那张照片,穿过时间的迷雾,落回遥远的童年。
沈文琅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讨厌Omega的。
追根溯源,总要绕开他那两位“传奇”的父亲——Alpha父亲沈钰,和Omega父亲应冀。
论出身,沈文琅其实不比任何人差。
至少在十岁以前,他的家庭地位甚至超过当时尚未崛起的X控股(前身北超控股)。
他有一个东半球最大的军火商做父亲,有一个P国史上最年轻的将军做爸爸。
强强联合,基因优渥,按照常理,他本该是年轻一代的领军者,是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俯视众生的人,而不是如今屈居于花咏之下,处处被压一头。
可惜。
他们不是和谐的家庭关系。
至少在十岁不到的沈文琅眼中,那绝不是他渴望的“家”。
沈钰对外的手段狠辣果决,对内亦然——他禁止任何人讨论关于他和应冀的任何事情。
因此对于两位父亲之之间奇怪的关系,沈文琅一直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只能靠自己去思考。
从他开智后的日常观察里,结合一些当时特别轰动的社会新闻,比如《某位位高权重的Alpha为了占有某个匹配度并不高的Omega,擅自对他进行了基因改造,试图用向Omega注射Alpha自体信息素萃取物的方法,强行提高两人之间的匹配度》
沈文琅慢慢拼凑出一个推测:
他,沈文琅,是他那位Omega爸爸应冀,为了留在沈钰身边,算计了Alpha父亲,用某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怀上的“产物”。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沈文琅采取了“偷听”的方式进行求证。
他在沈钰和应冀的密室屋顶上里,提前安放了一枚微型窃听器。
然后,辣耳朵的记忆就此产生,他听到了足以让他此后对所有Omega深恶痛绝的声音。
窃听器离床很远。
即便放大了音波,他能捕捉到的也只有一些模糊的、气喘吁吁的、混杂着痛吟和哭腔的破碎音节。
但那已经足够了。这不影响沈文琅判断他听到的内容。
平日里端方持重、在公开场合永远得体温和、甚至称得上威严的Omega父亲,在黑暗中,在信息素的作用下,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生物。
慈父变“雌伏”。
姿态丑陋,不堪入目。
甘心匍匐在Alpha脚下,毫无尊严地哀求一段毫无感情和尊重可言的集合。
……
那一夜之后,少年的沈文琅得出了一个根深蒂固的结论:
所有的Omega,都是低人一等的生物。
不值得尊重,不值得爱护,不值得投去任何一丝善意的目光。
他们骨子里的基因,只要遇到合适的Alpha,就会露出那副丑陋的、甘愿匍匐的姿态。
—
不久之后,沈钰和应翼带他参加G国某个宴会。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文琅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小西装,冷着脸跟在一众大人身后,对这种无聊的社交场合提不起任何兴趣。
然后他看到了。
花园角落,一群Alpha小孩围成一个圈,对着圈里什么东西,说着不堪入耳的侮辱词汇。
沈文琅走过去几步,看清了圈里的“东西”——一个过分漂亮的小男孩。
精致的五官,睫毛很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即便被欺负成这样,那双眼睛里也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茫然的、仿佛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的……怯弱。
Omega。
沈文琅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Omega活该。
他冷着脸,没有上前解围的意思。他当然不会像那些无聊的正义使者一样,冲上去扮演什么“保护者”的角色。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这个世界的法则。Omega既然天生弱,就该承受被强者碾压的命运。
但他也没有走远。
他退到花园角落里一丛灌木的阴影中,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继续看。
然后他看到一个Alpha男孩从樱花树上跳下来,挡在了那个Omega孩子面前。
那个Alpha比在场的其他孩子都高一些,气场冷硬,三言两语间,竟真的把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给震慑走了。
沈文琅没有再关注后续,转身离开了。
巧合的是,宴会结束前,那个被救下的Omega小男孩,被他的父亲领着,走到了沈钰和应冀面前。
“沈先生,久仰。”
那老登笑得谄媚,将身边的孩子往前推了推,“这是我的第十三个孩子,花咏。虽然还没有分化,但我相信,凭他这出色的容貌,未来一定会是个顶级的Omega。”
P国民风开放,一个Alpha拥有多个Omega伴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老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毛遂自荐,联姻铺路。
尚未分化的花咏站在人群中央,睫毛低垂,乖巧得像一个精心雕琢的瓷娃娃。
或许是那张脸实在太过讨喜,或许是那份安静怯弱恰好激发了某些保护欲,一向对外人冷淡的应冀,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喜爱的神色。
“这孩子真乖。”应冀弯下腰,摸了摸花咏的头,“来,和文琅哥哥拍张照好不好?”
沈文琅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本来想拒绝。
和Omega合照?无聊。
但应冀已经让人拿来了相机,花咏也乖乖地走到了他身边,仰起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用一种柔软的、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还没有分化。还不是Omega。
沈文琅说服了自己。就一张照片而已,无所谓的。
他冷着脸站直,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
花咏则仰着脸,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
两个小男孩并排站着,背景是G国某个不知名庭院的樱花树。一个冷峻酷脸,一个乖巧甜笑。
那张照片,后来被夹在了某本书里。然后被遗忘,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