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钟楼破败的窗棂灌进来,带着废土特有的土腥味。
苏念缩了缩脖子。
太冷了。
这具身体的底子早就被掏空,哪怕是一点凉意都能钻进骨缝里,引起一阵绵密的刺痛。
“咳。”
他掩唇低咳,视线扫向门外。
两只不知疲倦的“苦力”正在加班。
骷髅狼犬任劳任怨地充当晾衣架,用背上的骨刺撑起那张巨大的双头蜥蜴皮。
那团黑雾则化身为最精密的清洁工。
几十根触手疯狂舞动,有的负责刮去皮上的残肉,有的卷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干草疯狂摩擦,甚至还有几根细小的触手在利用高频震动把兽皮烘干。
它记得很清楚。
老婆嫌脏。
如果不弄干净,老婆绝对不会碰。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一张散发着温热气息、处理得堪比顶级皮草的蜥蜴皮地毯,被几根触手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苏念面前。
黑雾讨好地把触手尖端弯成爱心形状,在苏念手背上蹭了蹭。
“还行。”
苏念指尖在兽皮上划过。
触感厚实柔软,刚好隔绝地面的寒气。
“铺这儿。”
苏念指了指避风的墙角。
黑雾立刻手脚麻利地铺好床,甚至细心地把边缘卷起来,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窝。
苏念躺了上去。
舒服是舒服,但还是缺个热源。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被扔在墙角的“尸体”上。
刚才喂了金甲尸王的秘药,这男人此刻体内的气血正如烘炉般燃烧,隔着两米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热浪。
“把他拖过来。”
苏念懒洋洋地吩咐。
黑雾僵住了。
它几百只眼睛同时不可置信地瞪大。
那是它的情敌!
老婆要睡那个野男人?!
黑雾瞬间膨胀了一倍,触手噼里啪啦地拍打地面,发出那种类似开水壶烧开的尖锐啸叫,以此表达强烈的抗议。
“吵死了。”
苏念闭着眼,有些困倦地把脸埋进兽皮里:“再吵就把你也做成地毯。”
啸叫声戛然而止。
黑雾委屈地缩成一团,磨磨蹭蹭地伸出一根触手,嫌弃无比地卷住男人的脚踝,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苏念身边。
砰。
男人撞在苏念的后背上。
热源贴近。
苏念舒服地叹了口气,翻过身,极其自然地把手脚搭在了男人身上。
像抱一只巨型玩偶。
男人的肌肉硬邦邦的,体温却高得吓人,源源不断的热量顺着接触的皮肤传递过来,迅速驱散了苏念体内的寒意。
“这里高度不太对。”
苏念皱眉,伸手在男人胸口拍了拍,然后毫不客气地把头枕在了那宽阔结实的胸肌上。
嗯,这回高度合适了。
甚至还能听到里面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是最好的催眠曲。
“睡觉。”
苏念嘟囔了一句,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挂在男人身上,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黑雾在半空中飘了半天。
它看着那个野男人霸占了它的位置,气得浑身发抖。
但它不敢吵醒苏念。
最后,它只能愤愤不平地把自己摊平,像一张巨大的黑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只不过盖在苏念身上的是软绵绵的雾气,盖在男人脸上的则是结结实实的触手吸盘。
憋死你!
……
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过破碎的穹顶,照进钟楼。
秦妄是在一阵窒息感中醒来的。
脸上似乎糊了一层厚厚的胶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意识回笼的瞬间,多年战场的本能让他肌肉瞬间绷紧,想要暴起伤人。
动不了。
全身上下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钉死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怎么回事?
秦妄猛地睁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深红眼瞳里,杀意瞬间沸腾。
然后,他就愣住了。
胸口沉甸甸的。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枕在他的胸肌上,睡得人事不省。
少年的脸很小,只有巴掌大,皮肤在晨光下白得发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乖巧得不像话。
如果忽略他把腿骑在自己腰上这个姿势的话。
这就是昨天那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秦妄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身为帝国元帅,除了那个该死的精神体,还从没有人敢把他当成……抱枕?
“唔……”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下“床垫”的僵硬,苏念不满地哼了一声。
他闭着眼,在那坚硬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顺势往上一摸,直接按在了秦妄的喉结上。
“别乱动。”
少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硬邦邦的,硌得慌。”
秦妄:“……”
被那一摸,一股酥麻感顺着喉结窜上脊椎。
该死。
这小子的手上有毒?
秦妄咬牙,试图调动精神力冲破那古怪的禁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滚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苏念终于被吵醒了。
他极其不爽地睁开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被打扰的不耐烦。
没有丝毫恐惧。
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杀气的男人。
“醒了?”
苏念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过旁边的一根触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然后一巴掌拍在秦妄试图挣扎的肩膀上。
啪。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醒了就起来干活。”
苏念从男人身上翻身下来,赤着脚踩在蜥蜴皮地毯上,伸了个懒腰:
“我饿了,去外面找点吃的。”
秦妄死死盯着他,若是眼神能杀人,苏念此刻已经碎尸万段。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
苏念头也不回地整理着衣领,语气漫不经心:“一具刚缝好的尸体,我的新肉盾。”
他转过身,看着秦妄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怎么?做抱枕做上瘾了,不想起?”
“既然这么喜欢躺着,那就别起来了。”
苏念手指微动。
那几根埋在秦妄体内的傀儡丝骤然收紧。
“唔!”
剧痛袭来,秦妄刚刚聚起的一点力气瞬间溃散,再次狼狈地倒回地毯上。
苏念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冰凉的手指挑起男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眼神不错,够凶。”
“看来恢复得差不多了。”
苏念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男人几欲喷火的注视下,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颗剩下的蜥蜴牙齿,塞进秦妄手里。
“拿着。”
“外面来了几只不太礼貌的小老鼠,你去把他们打发了。”
“这是命令。”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秦妄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违背了意志,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关节咔咔作响。
他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握紧了那颗兽牙,转身向钟楼外走去。
该死!
这到底是什么邪术?!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坐在骷髅狼犬搬来的石块上,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的背影。
“记得下手轻点,别把早饭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