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医疗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旺财那句“你有两个心跳了”的报告，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余音还在空气里震荡。
苏念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醒了。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灵魂被撕裂的空虚感。
恰恰相反，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完整。
就像一个原本四处漏风的破口袋，被人用最细密的针脚，从里到外，重新缝合成了一个坚固的整体。
那些流失的力量，停止了。
那些灵魂的创口，被一张巨大而温暖的网，牢牢地包裹、支撑着。
“旺财。”
苏念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重复最后一条报告。”
“报告，主人。根据生命体征扫描结果，您的胸腔内，目前存在两个独立且同步的心跳节律源。”
旺财的电子音毫无波澜。
苏念缓缓坐起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很平坦，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自己的身体。
他“看”到了。
在他的神魂深处，那只代表着他自己的地狱冥蝶，不再残破。
一张由无数黑色丝线编织成的巨网，将他的蝶翼，他的身体，他的一切，都温柔地托举着。
他的天机丝，与那些黑色的丝线，经纬交织，盘根错节，已经彻底融为了一体。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在这张网的核心，在那只地狱冥蝶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搏动着的黑色旋涡。
咚。
咚。
咚。
那是秦妄的“心跳”。
是他最本源的“存在”的一部分。
他竟然……把自己的核心，分了一部分，放进了我的身体里。
用他自己，来给我当支架。
苏念猛地睁开眼，扭头看向身边。
秦妄还靠在医疗床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
苏念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腕。
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
很微弱。
比正常人要慢得多，也弱得多。
就像一台……被拆掉了核心零件的机器。
“秦妄。”
苏念叫了他一声。
秦妄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翻涌着混沌与疯狂的黑眸，此刻竟有些涣散，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看了苏念几秒，似乎才反应过来。
“哥……”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种刚睡醒的鼻音。
“你醒了。”
他没有问苏念感觉怎么样，只是把头又往苏念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
“你做了什么？”
苏念盯着他，语气很平静。
“没什么。”
秦妄含糊地回答，眼皮又开始打架。
“就是……有点困。”
他把苏念的手抓得更紧了，整个人都往苏念身上靠。
“哥，你身上好暖和。”
苏念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自己身体里，那两个几乎完全重叠的心跳。
一个属于他自己，沉稳而规律。
另一个属于秦妄，带着混沌与毁灭的气息，却同样坚定地搏动着。
“秦妄。”
苏念又叫了一声。
“嗯？”
秦妄懒洋洋地应着。
“秦妄，你心跳好吵。”
苏念突然说。
秦妄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黑色的眸子对上苏念的视线。
“……吵到你了？”
他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委屈。
苏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强行“改造”身体而升起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叹了口气。
“不是。”
他伸手，摸了摸秦妄的头。
“我是说，你那个心跳，太吵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秦妄留在他体内的那个“核心”，正在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自己的力量，来维持运转。
同时，又将一种更混乱，更强大的力量，反馈给他。
这是一个……共生循环。
一个以苏念的身体为容器，以他们两个人的灵魂为基础的，全新的共生循环。
“我拿不出来了。”
秦妄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声音闷闷的。
“已经织在一起了，拿出来，我们两个都会碎掉。”
“我没想让你拿出来。”
苏念说。
他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自己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他能感觉到秦妄的情绪。
疲惫，虚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就像一只流浪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窝。
“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苏念问。
“嗯。”
秦妄毫不犹豫地点头，又把脸埋进苏念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苏念：“……”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蓄谋已久。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重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苏念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不是他的心跳。
是秦妄的。
咚……咚咚！
咚！
原本同步的两个心跳，节奏突然乱了。
一个快，一个慢。
像两台互相干扰的鼓机，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敲打。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唔！”
苏念闷哼一声，额头上立刻渗出了冷汗。
“哥？！”
秦妄也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那份痛苦，是共享的。
“警告！检测到能量节律冲突！”
旺财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融合体出现排异反应！生命体征正在急剧下降！”
苏念咬着牙，强忍着那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能感觉到，那张刚刚编织好的网，正在因为两个核心的冲突，而出现崩裂的迹象。
“怎么会……”
秦妄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想把自己的力量收回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他们的“存在”已经绑死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别动。”
苏念抓住他想要抽回的手。
“我们的心跳……不同步。”
他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
“必须……让它们回到同一个频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