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13号收藏库的走廊，比其他地方更冷。
墙壁不是光滑的金属，而是粗糙的岩石材质，仿佛直接在山体中开凿而成。
尽头是一扇朴实无华的石门，上面没有任何科技装置，只有一道深刻的裂纹，从上至下，将门一分为二。
“开门。”苏念站定。
“遵命。”
旺财的声音落下，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退开。
门后没有灯光，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股腐朽、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座尘封了亿万年的古墓。
苏念走了进去。
脚下是坚实的地面，但四周空无一物。
这里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独立宇宙，上下左右，皆是虚无。
而在整个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枯树。
它的枝干扭曲着伸向虚空，每一根树枝都比最高的山脉更雄伟。树皮早已石化，呈现出死寂的灰色，布满了陨石撞击般的坑洞。
它已经死了。
死得彻彻底底。
但在它庞大躯干的最中心，有一个微弱的光点，正在进行着极其缓慢的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颗濒死恒星最后的喘息。
那就是世界树之心。
“旺财，你确定这东西危险等级是‘无’？”
苏念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
“是的，主人。13号样本自收容以来，从未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其能量波动持续衰减，符合‘濒死’特征。它唯一的活动，就是缓慢地走向彻底的寂灭。”
“它没有实体囚笼？”
“它本身就是一个封闭的世界。这个空间，就是它的‘尸体’内部。”
苏念明白了。
他们正站在一具神明的尸骸里。
他向前走去，脚下无形的地面延伸至枯树的根部。
越是靠近，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就越是清晰。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悲伤。
一种浩瀚如宇宙，又沉重如黑洞的悲伤。
仿佛一个世界在为自己的死亡哭泣。
“羲和的‘噬神锁’系统，可以连接到它身上吗？”
“理论上可以。‘噬神锁’本质是能量转换接口，只要接触到能量源，就能进行抽取和转化。但需要您亲自完成物理连接。”
苏念抬起手，一根根由光芒和黑暗共同编织的锁链虚影，在他手臂上浮现。
这是从羲和那里“借”来的权限。
他走到巨大的树根前，仰头看着这具庞大的尸骸。
那微弱的心跳，仿佛就在他耳边。
咚……
咚……
缓慢，而沉重。
他伸出手，准备将“噬神锁”的末端按在树干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石化的树皮时，一种强烈的抗拒感传来。
不是力量上的抗拒，而是一种情绪。
“别碰我。”
一个衰老、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让我安静地死去。”
苏念的动作停住了。
“抱歉，我需要你的力量。”
他没有犹豫，手掌用力按了下去。
“我们需要活下去。”
嗡——
“噬神锁”的虚影瞬间凝实，无数符文亮起，像一条饥饿的蟒蛇，狠狠刺入树干之中。
那一瞬间，苏念感觉自己触碰到的不是冰冷的树皮。
而是一颗正在枯萎的心脏。
“啊——”
一声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悲鸣，响彻整个虚无空间。
那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意识冲击。
苏念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枯树、虚空、黑暗，全部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混沌之中。
下一秒，混沌炸开。
光芒诞生，星云汇聚，一颗颗星球在他眼前成型。
生命从海洋中出现，爬上陆地，建立文明，仰望星空。
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一个世界的诞生与繁荣。
然后，天空裂开了。
无尽的黑暗从裂缝中涌入，吞噬星辰，溶解大地。
文明在哀嚎中化为灰烬。
整个世界，连同时间与空间，一起被黑暗碾碎，压缩，最终归于虚无。
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孤独。
苏念猛地回神，他依然站在枯树前，手掌按在树干上。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警告！主人，您的精神正在被同化！”
旺财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13号样本的‘濒死’状态是一种高维精神污染！它正在将自己‘死亡’的概念，强行灌输给您！”
苏念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像是被焊在了树干上，根本无法动弹。
一股冰冷的死意，正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他的身体，涌入他的灵魂。
他胸腔里，那颗属于秦妄的心脏，跳动开始变得紊乱。
“旺财，这就是你说的‘没危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它的危险模式，超出了基地的定义范畴……”
旺财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基地能源……即将耗尽……”
苏念眼前的光芒在迅速黯淡。
那棵枯树，在通过“噬神锁”抽取他身体里的生命力，来对抗被抽走能量的痛苦。
它想拉着他一起死。
不，它想让苏念，代替它去死。
苏念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世界崩塌的瞬间，感受到了那种被整个宇宙抛弃的孤独。
放弃吧。
一起归于沉寂吧。
那个衰老的声音，像魔鬼一样在他耳边低语。
就在他即将被那股庞大的悲伤吞噬时，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不对。
他不是一个人。
医疗室里，还有个傻子在等他回去收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