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宝驹从医务室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林泽金还躺在里面，校医正在给他处理脸上的伤。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转身走了。
一个月一万块，他从小到大没缺过钱，一个月一百万的生活费，花不完的往卡里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一万。
一万块够干什么？连请朋友吃顿饭都要掂量，他不由得又回想起他爸在电话里说的那一些话。
“江家那小子打电话来说你找人骗他，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生活费暂时降到一万，什么时候人家消气了，什么时候恢复。”
“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让你直接闹到台面上来的，这段时间就好好的给我反省反省。”
谢宝驹咬了咬牙，江澈清这一招够狠，不骂他，直接断他的粮。
以前他们闹归闹，你阴我一下，我揍你一下，打完了各回各家，下次见面照样嬉皮笑脸。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闹到长辈面前了，江澈清不是开玩笑，是来真的。
分明之前闹得比这更过分的事情还要多了去了，对方都没有什么大动作，这会只不过找个人骗了他一些钱罢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这也要告家长？
偏偏他必须去道歉，没得商量，除非他愿意接下来一整个大学都得这么穷光蛋下去。
谢宝驹越发烦躁地掩紧了口罩，他丢不起这个脸，但他更丢不起这个钱。
他不想让人认出来，他可是谢宝驹，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谢宝驹，可他现在要去求人，这种事他虽然在家干得不少，但从来没有在江澈清面前这么丢脸过。
他走到江澈清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抬起手，敲了三下，很轻，怕被人听见似的。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敲得重了一些，门里传来一声烦躁的质问，他低着头看了下周围，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江澈清站在门口，脸色很差，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他看到谢宝驹，眉头拧了一下，又想把门关上。
谢宝驹连忙伸手，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珠四处打转，酝酿着情绪。
“你干嘛？”江澈清的声音很冷。
谢宝驹没说话，蹲了下去，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闷在胳膊里，像是在憋。
江澈清靠在门框上，没动，低头看他，眼神冷漠，走廊里的灯灭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蹲在面前的谢宝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烦躁，不光是烦谢宝驹，更烦自己，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睡过。
他想起那些截图，聊天记录，那个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头像，他当时是怎么去猜想、揣测对方的，如今就有多打脸。
那个在他猜想里一直自卑，极有可能喜欢着自己的女生，是谢宝驹的室友，是个男的，是谢宝驹指使来骗他的。
这种事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一个被自己发小当猴耍的蠢货？
他不是没被人骗过，但从来没有被这样耍过，这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江澈清就是个傻子，被人遛了一圈还浑然不觉。
他把脸别过去，不想再看谢宝驹那张惨兮兮的脸。
谢宝驹蹲在地上，肩膀还在抖，他偷偷抬起头，从胳膊缝里瞄了一眼江澈清。
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宿舍里面，床铺空着，书桌空着，没有别人。
室友都不在。
谢宝驹悄悄松了口气，没有外人在场，他演起来更方便。
他太清楚自己的特长了，除了脸皮厚点就是卖惨。
从小到大，他就是靠这一招让他爸在众多孩子里最疼他的，他爸吃这套，江澈清虽然嘴硬，但也不是铁石心肠。
他本来是想拖着自家室友那个病号一块来，可他也知道自家室友实在不会卖惨的。
被打了一声不吭，受了委屈也不说，闷葫芦一个，让他去求饶实在是给他上难度。
所以这事只能他来，没脸没皮的事他干得多了，更何况这次丢的又不是他自己的脸，他越发放肆，声音里带着哭腔，鼻涕眼泪开始往外倒。
“你不知道，我的那个室友，他是孤儿。”
江澈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谢宝驹吸了吸鼻子，越说越来劲：“他刚来学校报到那天，一个人扛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塞着被子、衣服、脸盆，什么都有，扛在肩上，比他自己还大，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江澈清的脸色，继续说。
“他从来不在外面吃饭，都是回宿舍吃馒头和泡面，就着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我问他你怎么不吃菜，他说不喜欢吃，谁不喜欢吃菜？他就是没钱。”
“我从来没见他花过钱，真的，一次都没有，他穿的鞋底磨平了也不换，衣服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冬天就那么两件外套换着穿，有一件拉链还是坏的。”
江澈清靠在门框上，没动，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
“他每天都在兼职，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去打工的路上，食堂、图书馆、快递站，哪都干，有时候晚上回来，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谢宝驹的声音越来越低，哭得越发的伤心。
“他前几天还要贷款，验证码都发到手机上了，就差一步，我看不下去，才跟他说，让他来骚扰你，我给他五万，我就是想帮他。”
他抬起头，看着江澈清，眼眶红了。
“你知道的，我们俩从小就这样，小打小闹的，我都习惯了，而且我就顺口跟他说了一句，他完不完成，我都会给他，我就是想帮帮他，他缺钱得厉害，他都要贷款了，你知不知道？他这么惨的一个人。”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更哑了。
“我虽然不知道他贷款缺钱是什么目的，不论那些缘由，他是我兄弟，他有需要，我还是会去帮忙的，我就想方设法地带他去赚钱，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人能够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瞥了一眼江澈清，对方的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