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稳定的时候,股权是实打实的财富,动荡的时候,法人是随时可能坐牢的风险,而他愚蠢的,亲手把林泽金推到了那个风口浪尖上。
他以为那是爷爷对他的纵容和宠爱,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挡箭牌。
录音早就结束了,江澈清一动不动,整个诊室安静如同坟墓,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胸腔发疼。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对他说的那些话,那时候他跪在病床边,爷爷拉着他的手,声音已经很轻了:“那个人,你想怎么宠他都没关系......但切记,不可太过相信于人。”
他哭着点头,以为那是长辈最后的叮嘱,以为那是爷爷在为他的将来操心。
他从来不知道,爷爷在说那些话之前,已经见过了林泽金,已经把股份、法人、整个江氏都交到了那个人手上。
他从来不知道,林泽金背着他,扛下了那些他本该承担的风险。
手机又震了一下,技术部的消息:“录音属实,无剪辑痕迹。”
江澈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在他醒来之后,他就重查了当年的那些事情,但时间过去太久,基本上已经没有多少痕迹。
不过对于他来讲,那些事情始终都不是很重要,无论是背叛也好,远走高飞也好,于他而言,人回来了,就是最重要的。
他早就在知道对方得了病需要很多钱去治病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了。
当时在周辞家里面翻出来的不只是DNA鉴定,还有他得了绝密的资料——基因病。
他在周辞嘴巴里听到过一次,也真正得到了验证。
后来他去仔细地、真正地探查了一番,真正地经历了一遍当时对方已经走到绝路的路口时,把他的人生经历都翻了个遍,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立场去怪对方。
之前说的那些话只是气话,他从来就没有怪过对方。
但是他一想到自己之前当着失忆的爱人的面口不择言,说给对方听,他都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伤心。
更何况事实远非如他现在所体会和感受到的模样,相比于责怪对方,他更是亏欠了对方。
尽管他十分不喜周辞,但周辞的确知道一些当年的真相,对方无意间透露出的事情真相的一角,就让他忍不住心神震荡。
那一场车祸的真相,真的如同表面上是一场普通的意外吗?
江澈清忽然有一些不太确定了,无论是他所看到的也好,还是他自己所查出来的真相也好,都在影响着他的判断。
他只觉得,如果事情真如他直觉所猜想的那般,那这件事就变得非常可笑。
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对着失忆了、还在关心自己的林泽金,说出对方以前如何背叛、如何远走高飞的那些话的?
更不用说,对方还的确为了自己而死。
江澈清呼吸一滞,突然觉得十分可笑,为什么当年死的人不能是他?他们都已经签署了名字,只要交上去,协议就生效了。
到时候他死了,林泽金得到了钱,把股份一卖,跟着周辞去国外治好了病。
那时候的林泽金,会很健康,会有他留下来的遗产,长寿地过完一生。
他可以买一个别墅,在别墅后面种满自己最喜欢的花,铺满整个后花园。
他可以到处去那里打滚,可以去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旅游。又怎么会落到寂静地死去,冰冷地躺在后花园里?
江澈清闭上眼,眼泪滑落,跪坐在地上,无声地落着泪。
他知道自己已经又一次出现了幻觉,又一次情绪不受自己控制了,可他却无暇去管,他只是抱着自己,哭着。
江澈清已经觉察到自己的思想已经不受控制了,他几乎能够想象得到他的爷爷是如何去策划这一切的。
那个他曾经最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在离开五年的时间里,又重新让他见识了一回他的人性。
而他被对方带着长大,言传身教,一些从前都不敢设想的想法,一下子就完整地向他揭露出了一个最让他难以接受的事实。
他的爷爷在商业上,被称为笑面虎,表面上和蔼可亲,无论之前有多大过节,只要见面了,都不会给你难堪。
但凡是有钱人,都会想着传宗接代,他也知道自己爷爷会是这样的想法,所以一直隐瞒着这件事。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爷爷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对象时会想些什么......
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物罢了,玩玩还可以,看他这样子也不像安分的主,正好让他长个教训,免得以后再犯错。
所以爷爷放任着他,没有再管这件事,直到后来,事情不受控制,他们相处得越来越好,一直坚持了这么多年,江老有些坐不住了。
但他一直忙着工作,没注意到这方面,当他真正想管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所以,他用自己的生命做了最后一个言传身教的示范。
他让林泽金去见面,主动跟对方提起要钱,这次要了个大的,股权转让。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孙儿这么蠢,居然一下子就同意了,还有脸面跟自己说。
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了,可看自家孙子的确不是做这一块的料。
做生意的人多明白一个道理,法人能不当最好不当,他看了一眼自家那个孩子蠢兮兮的样子,忽然就松了口。
不过他也不会真让那个人捡这个大便宜。
江氏本身在他临死之前,就已经做了一次大清扫,根本就没有之前所说的那些动荡,那些都是骗人的。
目的就是想让这只小金丝雀主动提要求,然后让自家孙子厌恶他。
可惜自家孙子又蠢又被迷了心窍,实在不堪重用,最后只能给那只金丝雀一点教训,让他重新做人。
但爷爷可能也没有想到,他安排好了一切,自家孙子却粘人粘得那么紧,非得跟着一起上车,最后双双进了医院。
他被气出了血,没了两天生机,离世了。
江澈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恶毒地咒骂自己,一会儿又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他的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