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清点开那段录音,声音刚出来的时候,他手指顿住。
是他爷爷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病入膏肓的疲惫,另一个声音,年轻的、拘谨的。
他从来不知道他们见过面。
他甚至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嘴里听到过只言片语,他被瞒得死死的,以至于这段录音刚放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不信。
他直接点了暂停,切到技术部的对话框,把文件发了过去。
“鉴定这段录音,有没有合成的可能。”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靠在沙发上,不敢再听了。
他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父亲刚成年就跑到国外,一走了之。
他一出生就被当成未来的继承人培养,他太了解爷爷的手段了,在其他事情上,他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在这件事上,他从来只有听话的份。
所以一开始,他把这一切压得死死的,一点消息都不敢让爷爷知道。
后来他粘人粘得太紧,一连消失了一个月,还是暴露了,他战战兢兢了好几天,以为会迎来一场暴风雨。
可爷爷什么也没说,没有反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甚至敢离家出走,光明正大地跑到林泽金那个连电梯都没有的小单间里去。
他以为,只要多跟爷爷说说新思想,爷爷早晚会同意的。
毕竟他们俩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比他那对远在国外、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父母还要亲近。
即便是爷爷临终前,也在为他考虑,他不觉得爷爷会做伤害他的事。
可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手机震了一下,技术部还没回复,是周辞发来的新消息。
“你家江老爷子起家的手段本就不光彩,做的那些事,一个比一个隐蔽,我查出来的这些还不够告到江氏倾家荡产,本来以为没用了,没想到你居然会是第一个要用到的。”
江澈清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的点开了被他暂停的录音。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声音已经传进了他耳里。
录音里,爷爷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平静。
“……公司现在不太稳,底子不干净,搞不好要出事,我死了倒没什么,就怕连累了澈清,他那个性子,哪斗得过公司里那群老狐狸。”
林泽金的声音有些拘谨:“他会学好的。”
爷爷咳嗽了几声,笑了笑:“我等不到他学好了,身体不争气。”
沉默了片刻。
“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您说。”
“股份,法人,我打算全填你的名字。”
录音里安静了一瞬,林泽金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一些,带着不可置信:“把公司给我?”
爷爷轻笑了一声,像是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澈清占百分之一就行,你全权控股。”
江澈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印象里依稀记得那天,林泽金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他问怎么了,林泽金只说没事,他没多想,可当天晚上林泽金主动提了股份转让的事。
江澈清犹豫了很久,他以为那是林泽金想要钱,想要一些安全感。
可如今听这个意思,是他爷爷要求的这个事情?
那时候的他,不想让爱人难过,原本只是想要去劝自家爷爷,看能不能给一个子公司,变更法人和股份,让他去操练一方,他们俩一块去经营。
求了爷爷好久,最后爷爷答应说把总公司给他们的时候,他都不敢置信。
原来那时候都只是在演戏,都是早早的安排好的。
录音还在继续,爷爷的声音更虚弱了,带着喘息,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不要摆出一副被大饼砸到的模样,这事并不好办,现在股份有一小部分已经在他名下,你去劝劝他,让他同意转让,他信任你,会转的。”
又咳嗽了几声。
“有收益,也有风险,公司现在不稳,等他以后继承好了,让他做个代理总裁就行,你是最后的掌权人,这就算是我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吧。”
江老停顿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气,最后吐出一句:“总归是一家人。”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江澈清捏着手机的手收紧,骨节咯吱作响,仿佛要把手机捏碎。
如果单凭这段录音,只听他爷爷和林泽金的对话,他也只能听到爷爷为他如此着想。
为他的婚姻、为他的对象、为未来的规划,处处都在替他考虑。
如果是以前的他,无意间听到这段录音,或者知道这件事,他只会愚蠢地相信,爷爷尊重他的选择,甚至愿意把公司交给他爱的人。
他会感动,会觉得爷爷终于理解他了。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
他知道爷爷能做到商业顶端的位置,靠的绝不只是慈祥和蔼,那些年他爷爷起家的手段,他多少听说过一些。
更重要的是,他一下就听出了这段录音的破绽,老爷子说的那些风险,绝不只是简单的事。
江氏的法人,有那么好当吗?
他记得很清楚,从他记事起,江氏的法人名字就从来没有写过他爷爷,写的是他父亲。
那个成年后就跑去国外、对公司不闻不问的父亲。
江氏建立几十年,法人始终挂在他父亲名下,从不更换。
有风险的时候,是父亲的名字顶在前面,出了事,第一个被追究的也是父亲,而他爷爷,永远稳稳地坐在幕后。
他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什么信任,那是在给风险找替身。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当年他主动向爷爷提出要把分公司股权转让给林泽金,爷爷犹豫了很久,脸色不太好看,迟迟没有点头。
他那时候年轻,以为爷爷是在心疼家产,还软磨硬泡了好一阵子。
可当他提出要把法人也填上林泽金的名字时,爷爷反而一口就答应了,还换成了总公司,甚至没有多问,像是早就等着他开这个口。
他那时候太年轻,总以为爷爷是在为他着想,既要培养他的爱人,又要让公司后继有人。
他都觉得自己无理取闹,爷爷却宽容大度,现在他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