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离开那座困住他许久的城市,睡前还刻意给自己做了心理暗示,刻意放空思绪,试图隔绝那些不愿触碰的过往。
可连日来的奔波实在耗神,连夜跨省、找房、面试、入职,连轴转的疲惫终究压垮了潜意识的防线,让他坠入了这场避无可避的梦境,而梦里的人,偏偏是他最不想想起的温厌。
视线里,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就站在诊疗室的门口,逆光而来。
是十八岁的温厌。
褪去了最初整日躲在房间里的阴郁晦涩,少年的眉眼渐渐舒展开,不再是整日耷拉着眼皮、对全世界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愿意抬起头,愿意走出封闭的房间,愿意用目光去触碰周遭的一切。
可直到后来他才幡然醒悟,那时候的温厌,眼里哪里装得下世间万物。
他的目光所及,自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少年生了一双极有辨识度的眼,眼型斜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冷冽的攻击性。
平日里他对着旁人,哪怕只是面无表情,眼睛里也透着疏离与漠然,是毫不掩饰的无视。
是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的孤傲,让人下意识地不敢靠近,更不敢轻易与他对视。
可唯独对着自己时,会卸下所有的棱角,露出几分难得的腼腆,嘴角勾起极浅的笑意,眼神里是独一份的温顺。
林疏辞靠在诊疗室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多乖的一个孩子。
那是他正式从实习转为独立咨询师后,接手的第一个个案,也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病人。父母双双离世的打击,让当时才十几岁的温厌彻底封闭了内心,抗拒社交、拒绝沟通,把自己锁在空荡荡的别墅里,与世隔绝。
他心疼这个少年的遭遇,秉持着医者的责任心,一次次上门疏导,耐着性子陪他说话。
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心防,陪着他慢慢走出阴霾。
原本以为是职业生涯里最顺利、最省心的一次治疗,到头来却成了他避之不及的滑铁卢。
成年人的边界感向来清晰,就像之前的周女士,即便对他满心感激,他稍加疏离,对方便能懂分寸、知进退,从不会有多余的念想。
可偏偏是半大的孩子,心思纯粹又偏执,他不过是多了几分耐心,多了几句关心,多了一些专注的倾听,就成了少年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让对方毫无保留地依赖、眷恋,甚至生出了逾越医患的执念。
这场治疗,终究是他失了分寸。
思绪翻涌间,少年已经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明明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梦境,一切都是潜意识的幻象,可林疏辞的后背还是不自觉地绷紧,指尖微微发紧,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心悸。
温厌走到他的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躺上诊疗床,而是径直蹲下身,修长的双手轻轻搭在林疏辞座椅的扶手两侧,仰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人。
两人距离极近,少年温热的呼吸似乎都能拂过他的手背,林疏辞的手莫名地抖了一下。
温厌的手明明只是搭在扶手上,没有丝毫逾矩的动作,可在林疏辞眼里,却像是有一双冰冷又灼热的手,悄然覆上了他的膝盖。
那道仰视的目光,也全然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澄澈,反而像毒蛇锁定猎物般,带着偏执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死死地黏在他身上,让人无处遁形。
“老师,你终于又回来了。”
少年的声音清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里的欣喜执念,毫不掩饰。
林疏辞眉心跳动,下意识地收回手,稳稳端起桌上的茶盏,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是一贯对待病人的温和。
“去对面躺着,我帮你调暗灯光,我们好好做心理辅导。”
他说着便站起身,只想立刻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尝试用专业的医患流程,打破这场梦境里诡异的氛围。
他在心底不断默念,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这是梦境,不是现实,立刻醒过来。
作为心理医生,他深谙清醒梦的破解之法,用痛感刺激、用意识剥离,往常总能轻易挣脱。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集中意念,如何在心底提醒自己,眼前的场景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连日的疲惫彻底击溃了他的精神防线,他陷入了深层的清醒梦,除非被外界的闹钟或是声响吵醒,仅凭自身的意志力,根本无法立刻挣脱。
无奈之下,林疏辞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安,打算先在梦里将温厌催眠,尽早结束这场梦魇,免得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
可他刚迈出两步,脚下的地面骤然变幻。
原本宽敞明亮的诊疗室眨眼间消失,周身的光线暗了下去,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是久未通风的地下室,混杂着苔藓的湿冷,冷风贴着皮肤掠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他的后背突然被一股力道狠狠一推。
“唔!”
林疏辞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径直往前扑去,重重摔在柔软的床垫上,被床垫的弹力弹得微微一颤。
视线所及,是昏暗压抑的房间,厚重的窗帘死死拉着,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俨然是温厌的卧室。
是他当初为了近距离疏导温厌,第一次踏入的、属于少年的私密空间。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硕大的双人床,床上凌乱地堆着许多布料,光线太暗,梦里的场景没有半点色彩,林疏辞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可潜意识里却清晰地知道,那全是他平日里穿的白大褂,还有他做心理咨询时常用的量表、听诊器、催眠用的摆锤,全都被杂乱地堆在床头。
他撑着手臂,想要屈腿起身,远离这让人窒息的地方。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缓慢,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压制力,往下压了压,将他重新按回了床上。
林疏辞的心脏狂跳,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像是小时候梦见被怪物追逐时,那种濒临绝境的恐慌,与现在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