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辞俯下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边角塞进床垫下面，压得服服帖帖。
掖好之后，他没有直起身，而是就那么半俯着身子，凑近了一些。
“我们见面这么久，我还没有问过你的近况。”
他的声音很轻。
“本来是想要明天再问的，只是我想早一点了解你，方便跟我讲讲吗？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他坐在床边，距离温厌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又像是药味的气息。
【宿主，检测到近距离接触——】
林疏辞没有等它说完。
“先生。”他在心里开口，语气从容。
“我想，这应该是属于正规的疗程，在对方最舒适、最放松的时候，引导对方说出心中最深的伤痛，最后疏理、开导对方，这是我的工作，希望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干扰我，可以吗？”
脑海里安静了。
林疏辞等了片刻，确认它不会再说话，才稍微稳了一下心神，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温厌身上。
温厌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长发散在枕头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林疏辞。
林疏辞放缓了语气。
“温厌，你知道的，你叫我一声老师，我不会不管你，无论是在最开始，还是现在，你都可以同我说说你的心里话。”
温厌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眸子，目光从林疏辞脸上移开，落在被子上。
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温厌才抬起眼，眸子里依旧盛着很深的阴郁，尽管他的眼型生得锋利，不笑的时候自带攻击性。
可此刻他软下了眼神，半敛着眼眸，所透露出的不只是示弱，更是一种受伤。
“老师，你上次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告诉了你，我失去了你四年，这四年，我真的很后悔。”
林疏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林疏辞看着眼前这个半阖着眼睛、神色黯淡的少年，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揪了一下。
他本意是想引导温厌往陆先生那边，问问他知不知道药的事，问问他身边那些人都在做什么。
可温厌这句话一出来，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的确对温厌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四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可他拒绝得太决绝了，决绝到直接消失，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也的确是伤了小孩的心，这个伤害是他造成的，他没办法否认。
林疏辞在心里叹了口气。
温厌的心理防备被他之前的伤害垒成了层层高墙，想要光敲敲门就进去，基本不可能。
他又不想拿锤子把墙砸开，只能试图软化对方。
“不管你怎么想，老师都不会离开你，之前的事，是老师的错。”
温厌的眼眶红了，他眨了眨眼，别过脸，看着窗外的方向。
“你先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老师明天来看你。”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关床头灯。
手指触到开关的瞬间，他突然顿住了。
他想起自己回来的时候，凌晨十二点，整栋别墅的灯全亮着，是温厌在等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就那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到车响，打开了所有的灯。
他回来之后，只顾着把人推上楼、扶上床，压根没想到这一茬。
林疏辞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盏之前被砸碎的灯泡，此刻安安静静地嵌在灯座里，灯罩完好无损。
林疏辞收回目光，看着床上依旧看着自己的温厌，心中一动。
他无视了脑海里响起的系统警告，伸出手，轻轻覆上温厌的头顶。
手指穿过微凉的长发，在发根处停顿了一下，慢慢往下，顺着发丝的方向，摸了两下。
“乖乖睡觉，明天见。”
【警告——宿主——】
伴随着系统警告的声音，林疏辞收回手，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疏辞闭了闭眼，在心里轻声开口。
“先生，或许我们得商量点事情。”
系统冷漠道：【你分明可以用更好的方式，而不是肢体接触。】
林疏辞挑了挑眉，语气不置可否。
“他在我眼里还是小孩子。”
【你看他的心跳频率，哪里是小孩子的样子？】
“可那是他，不是我。”林疏辞语气柔和。
“我对他好，是因为我想对他好，是我本就心善，我对所有的小孩子都会摸摸头道晚安。”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果系统你也很小，我也会这么对你说，晚安，可爱的小系统。”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林疏辞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洗漱，换衣服，躺到床上。
不知是过了多久，林疏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
第二天一早，林疏辞带着催眠用的工具上了楼。
温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来，连忙摇着轮椅过来。
可当林疏辞把钟摆拿出来的时候，温厌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后低声道：“老师，今天能不做催眠吗？”
林疏辞回头看他，有些意外，以前温厌最喜欢的就是催眠，那时候他能睡得着一些，这会儿怎么抗拒了？
他其实也不想一开始就做这种深度的干预。
但昨天试探过了，如果像之前那样先处成朋友再做治疗，以温厌现在的状态，恐怕十年都解决不了。
他只能快一点，分散他的注意力，省略掉那些步骤。
这段时间他看得出来，温厌已经有些丧失了正常的身体感知，畏光，不知道饿，不知道困，也不知道疼。
林疏辞半蹲下身子，拉开温厌的手，把钟摆放进他的掌心，温和地说：“你不喜欢你的老朋友了吗？”
温厌手指微微一抖，摇了摇头。
“你是在担心昨天说的那些事情？你的心里话我已经知道了，我也回来了，总不能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吧？”
林疏辞顿了顿。
“还是你觉得，有什么事情被我知道了，我又会离开你？”
温厌眼神忽地一闪，错开视线，不敢对视。
林疏辞挑了挑眉，还真有事瞒他？
能有什么事情，会比喜欢他还要严重到不敢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