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辞的视线顺着温厌的手，缓慢地移向冰柜。
心里抗拒，跳动，肾上腺素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冰窖里被放大，像是什么濒死的动物在喘气。
手电筒的光在冰面上晃，从符咒上滑过去，一点一点地移向柜体深处。
直到他看清楚了，冰柜里躺着一个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此刻灰白泛青，没有半点血色，双眼紧闭，眼窝深陷。
原本被压得变形、就算挖出来也没有一块好肉，只剩骨架撑着的双腿，此刻完整地拼接在一起。
黑色的线脚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像蜈蚣一样蜿蜒着爬过膝盖、小腿。
不止是腿，胸口、腹部、手臂、肩胛，像是被摔碎了的瓷碗，被人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最笨拙的方式重新粘合。
除了一块帕子遮住关键部位，全身赤裸。
这种诡异的颜色，林疏辞只在医学院的标本室里见过。
人死后皮肤会发黑，发褐，但这具身体还保持着生前的底色，只是失去了所有温度，像一块放在冷柜里太久的肉，灰白，僵硬。
这种感觉让他的大脑不断地报警。
他胃里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温厌还在旁边说着话。
“老师，你看，我把你的腿接好了，只是...”
温厌语气有些低落。
“只是老师当时被雨泡发得太久了，早就不能看了，我费了很大劲才弄干净，可还是不太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自言自语。
“也是我没用，要是我的血够多，老师的皮肤会更好看，要是再多一些时间......”
林疏辞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着抖。
“你疯了......”
林疏辞的腿有些发软，站起身来，往后退。
“这是尸体，是我的尸体。”
温厌愣了一下，轻轻说：“我只是不想让它坏掉，我已经失去过老师一次了，不想再失去。”
林疏辞又往后退了一步，温厌伸手想拉他，林疏辞躲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你别碰我。”
温厌的手僵住，慢慢地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眼中的期待落空，又恢复了让人后背发凉的阴冷。
“老师害怕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老师会高兴的，我把它保存得很好，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用了，道士说的不准，我招了魂，还以为老师会在这里复活，没想到带着新生重回了世间。”
说这话的时候，温厌的手再一次伸过来，这一次动作很慢，趁林疏辞分神的那一瞬，手指终于满足地扣上了林疏辞的手背，收紧。
温软的手，透着温度，透着弹性，透着活人才有的生命力，被那他紧紧地攥着，他怎么都舍不得松开。
林疏辞被冻得回过神来，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温厌，声音沙哑。
“你要复活我？”
“是你做的？”
系统直接叫停，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终于将他炸醒。
【这个世界没有招魂一说，即便是逆天而行，招来了也留不住魂魄，最后只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林疏辞惊醒过来，喘着气，他低下头，看着温厌还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站直了些，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的感觉勉强让他镇定了一些。
“是你搞的符咒？让这宅子天天晚上闹鬼？”
温厌的视线落在空了的手上，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温厌的视线慢慢移上来，落在林疏辞脸上，嘴唇动了动。
“只有这样，你才会回来，即便是在梦里，也能见到你。”
林疏辞沉默了很久，冰窖里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他，缠着他，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
他看着温厌，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下去，你早晚会精神错乱致死。”
温厌摇头，理所当然道。
“就算是这样，死在有你的梦里，那也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
林疏辞心头憋着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会梦到我？”
“这些歪门邪道，我以前就劝过你，让你不要去碰，你为什么不听？”
温厌看着林疏辞，一点一点地，用视线描摹着这张脸。
“这样的符咒，会让人每晚梦到此生中最深刻的人。”
他的视线停在了林疏辞的眼睛上。
“老师，你的梦里，有我吗？”
林疏辞呼吸一滞。
温厌望过来的视线太过专注，能看清里面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林疏辞只觉得窒息，冰窖里的空气本来就稀薄，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
他一言不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所以在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已经死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尸体的？”
温厌推着轮椅，想上前一步，林疏辞却一脚踩住了踏板，看着对方因失血过多一直苍白的脸，硬生生地给踹开了。
温厌垂着头：“我一直跟在老师后面，只不过老师太开心了，没有注意到我。”
林疏辞回想着爬山的一幕，还是一无所获，当时爬山的人并不多，他走得太快，迷了路，直到后来出了事故，也没有人发现他。
如果对方真跟上来了，那又怎么可能24小时也没见到他？
林疏辞眼神闪了闪，瞥向了温厌那双毫无知觉的腿：“你的腿也是在那时受伤的？”
温厌抬眸看了他一眼，又摇了摇头，说：“不是，当时我离你太远了，我在那里找了很久，等我发现你的时候，已经晚了。”
“法医说，你当时还活着，是失血过多而死，我当时就在想，这样的死法，到底有多痛，多绝望？”
温厌垂着头看向这双腿，平淡道：“这双腿是我打断的。”
林疏辞瞳孔猛地一缩。
“温厌！！”
“你疯了不成？！”
沉默了很久。
林疏辞大脑被冲击得恍惚了，似乎也歪了神经，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一个猜想，但这个猜想实在是很荒谬，让他不敢相信。
“你想跟我一块死？”
温厌轻声道：“我还是晚了一步，没赶上，早知道先死，再让人把腿打断，这样也不至于没赶上，又被抛弃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