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慢地走上前。
不过才几个小时，刚才用外套擦干净的冰柜表面，此刻又变得模糊起来，生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白茫茫的一片，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形，但是他看到了多出来的一片黑。
像墨色的花朵，在冰霜下面绽放着，蔓延着。比之前那些涂满符咒的红色字迹还要叫人心惊胆战。
林疏辞站在原地一下便失了血色，犹如被捆绑毫无挣扎之力的傀儡，僵硬地，往前再度凑近。
一声轻响，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终于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意识。
他回过神来，理智重回大脑的片刻，视线一片模糊，眼睛被生理性的泪水糊住，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冰柜的表面上。
他几乎起不来身，腿发软，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发麻，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摁向了最下面的按钮。
好在冰棺的器材并没有受到这冷冻的气氛和温度影响，依旧运行着，兢兢业业地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盖子缓慢地打开，带着白色的冷气。
林疏辞失了力道，单膝跪在地上，手扶着冰柜边缘，低着头，看着里面的人缓缓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的身体依旧在里面占据着绝大部分的空间，灰白，僵硬的丝毫没有动过。
和几个小时前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有边缘的一小部分，被一个人霸占着。
少年蜷缩着身体，墨黑色的长发铺满了整个冰棺的一侧，像泼墨一样散开。
他的头挨着尸体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依偎着，紧紧地抱着尸体的手臂。
冰冷的脸贴着那具灰白的皮肤，闭着眼睛，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碴，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少年侧着身，身上盖着那件布满冰霜和红色印记的外套，皱巴巴地盖在两个人身上。
不过极短的时间，本就苍白面容的少年，此刻也失了所有血色，肤色一点一点地向着旁边的那具尸体靠拢，变得青白、僵硬，像是也正在变成那具尸体的一部分。
林疏辞的脑海中嘶嘶地炸开，碎片扎进每一根神经，他叫不出来声，喉咙里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温厌。”
他强撑着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臂，用力地晃。
手一碰到的瞬间，就觉察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异常过低，几乎接近结冰。
林疏辞咬着牙起身，掀开冻成冰的外套，伸手想用力将人捞起来，刚抓住对方的手腕和脖子，就觉察到不对。
林疏辞松开了温厌的手，掀开，一声轻响落入冰棺，他几乎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个东西，白色的，没有任何标签的药瓶。
陆先生给的，他以为早就已经扔掉了的东西。
刚才的那一声轻响，无一不在告诉他，里面的药早就没了。
里面是空的。
林疏辞几乎被这一下击得泄了气，手一软，整个人险些跟温厌一头栽到冰柜里去。
林疏辞咬着牙，深吸了几口，干涸的泪痕被冰冷的气体一阵一阵地冲击，眼珠痛到几乎睁不开。
他再度将人捞出，却发现对方墨色的头发早就随着冰冻，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冰棺的边缘上。
缠在盖子的缝隙里，和冰柜的表面黏在了一起，如果生拉硬拽，只怕头皮都得拽下来。
林疏辞的手不断发抖。
他一点点地梳理着那些头发，从根部一把握住，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扯发尾。
越是梳理，便越纠缠。
这些头发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肯松手，不肯放开，死死地缠着冰柜的边缘，缠着那具尸体的手臂，缠着所有能缠住的东西。
林疏辞将人抱在怀里，感受着对方沉重的身体不断地往下滑，往冰柜里躺回去。
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往回拽，拽着温厌，也拽着他。
林疏辞声音近乎崩溃。
“温厌......”
他的声音发抖。
“温厌，你醒一醒，好不好......”
没有回应，怀里的身体沉重得像是有几吨重。
“温厌...别睡了...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碎了一地。
终于，在他的声声祈求中，那具僵硬的身体像是再也受不了了，总算被他从冰柜里拉了出来。
只是接近一半的头发都被他拽断了，留在冰棺里，散落在尸体的手臂上，像是一大片被扯碎的黑色绸缎。
林疏辞喘着气，将人扛在肩上，少年比他矮，但身体沉得不像话，他脚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肩膀顶着温厌的腹部，一只手死死地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墙。
他看不见路，全靠本能往前挪，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了。
他用肩膀顶开另一侧的门，回到了那间小房间里。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照得兔子玩偶歪歪斜斜地靠在枕头旁边，他还好好的待在原地，并没有连同那些他给予的东西，一同塞进冰棺。
林疏辞踉跄着走到床边，把温厌放下来，他也跟着摔向了床上，身上的力气已经用尽。
林疏辞压在温厌身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手臂爬起来。
他低头去看，温厌躺在床上，长发散在枕头上，断掉的地方参差不齐，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
手腕上还留着铁链勒出了一圈红痕，黑色的手表戴在手腕上，表盘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疏辞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很弱，弱到风一吹就会灭。
他想，幸好，他还活着。
视线再度模糊，林疏辞费力地擦去碍事的雾气，把他的身体摆正，被子拉过来，从头到脚裹住，被子太薄了，他又把将人连同着被子一并死死地抱在怀里。
那只空药瓶还在冰柜里，他不知道温厌吃了多少，也不清楚那些药是什么成分，会有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差一点，就差一点温厌就死在里面，和他的尸体一起，躺在那口冰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