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辞又回到了之前碰到过温厌的那条街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可坐轮椅的人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身后的人恹恹地跟着,石膏手臂吊在胸前,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江焰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这都是你第三次路过这儿了,咱们是迷路了吗?”
林疏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江焰脸上带着丝疲惫,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语气抱歉:“忘记你还在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哈?”江焰瞪大眼睛,不满道:“你说什么?我跟你屁股后面半天了,你是一直没发现我?”
他往前几步,在林疏辞面前站定,仰着脸盯着他看了两秒,半晌,不知怎么的,又莫名低下头,声音也变得别扭起来。
“我之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林疏辞的眼睛不断地掠过四处的建筑物,一栋一栋地扫过去,判断着温厌可能出现的路径。轮椅能走的路有限,有台阶的地方上不去,能走的只有两条,一条他已经走过好几遍,另一条是个死胡同,他到底会往哪边走?
耳边的人嗡嗡噪噪的,林疏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和顾昭吃完饭,给了对方考虑的时间,他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生病,也没有看错,温厌确实出现在了这里。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再一次见到那个人,他才发现自己放不下的,从来就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忘。
他依旧清晰地记得冰窖里的那一幕。
少年献祭般地将自己封锁在黑暗里,蜷缩在那具尸体旁边,长发冻在冰面上,手冰凉,嘴唇发紫,他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和自己的尸体一同死去。
他真正把人捞出来的那一刻,又哪里是在救对方,分明是在救自己。
他不敢想,如果那一天他选择了独自离开,没有回头,或者回来了,却没有发现冰柜里的人。
但凡是少走了任何一步,温厌都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怎么都驱散不去。
他曾经设想过很多事情,想过温厌可能会囚禁他,想过对方可能会变得疯狂、不可理喻,想过各种糟糕的、让人想逃的场景。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温厌会选择伤害自己,成全他。
温厌现如今在他眼里,跟疯子没什么区别,这种感情,跟深浅已经没太大关系了。
一个人那么坚定地想要同他一起赴死,连命都可以不要,连自己的腿都可以打断,这样的感情对他来说太过震撼。
即便远离了对方,也时刻受着冲击,直到如今也没能缓过来。
已经爱到这种地步了,于他而言已经不算是一种负担,反而像是震慑心扉的、更为强烈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拷问了自己很久,给了自己很长的时间,可始终分析不出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想看对方过得那么惨,温厌一度视他为救世主,连他的尸体都保存得那么好,或许在温厌的眼中,他的形象太过完美,像天神一样,拯救他于水火之中。
可自己并不如对方想象中的那么完美,他想让温厌放下,但也知道,这个疯子不可能会放下。
他的心情很复杂,尤其是再度见到温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或许当初受影响的不只是温厌,还有自己。
有时候他也想,如果自己是神就好了,那样就能救对方了。
他哥的话又在脑海里回响,这一刻,他不由得握紧了拳。
周遭的一切都还是那样,巷子里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小孩追逐打闹从身边跑过去,街道上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他也很喜欢这份热闹,他是一个正常人,他不想看到一个爱自己的人,因为自己的原因过得很惨,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想要去救他,无比地想。
他不可否认,自己的内心的确因为温厌的一些做法受到了触动,至今他也不能明白这些触动是因为什么。
温厌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的内心会因为对方的存在而莫名的跳动,变得不再像那个沉稳的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怪,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大脑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或许他也被影响了,他竟然有一瞬间觉得,温厌躺在冰棺里同自己相拥的画面,非常美。
林疏辞抚上自己的心脏,感受着那不断加速的跳动,心绪越发不平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再度往前走去。
他拦住路过的人,挨个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坐轮椅的人从这里经过。
“你好,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坐轮椅的年轻人?长头发,大概这么高…”
温厌的特征实在很明显,很好认,可惜被问的人摇摇头,匆匆走了,他又拦住下一个,得到同样的回答。
“你是在找那个坐轮椅的人吗?”
林疏辞回头,看见江焰站在身后,少年神情有些低落,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张扬,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闷闷的。
林疏辞有些意外:“你知道他在哪里?”
江焰摇了摇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他?”
林疏辞神色如常:“他是我之前的一个患者。”
江焰了然,声音微低:“他也是好孩子之中的一个吗?”
林疏辞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你自己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就不送你了。”
江焰上前几步,语气里带上一丝固执:“急什么?两个人找不是更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总不能是你们有什么话要偷偷说吧?”
他望着林疏辞,可林疏辞明显没有要理他这话的意思,眼睛又飘向了巷子深处,江焰的脚步微微一顿,情绪又低落了几分。
他跟在林疏辞旁边,也开始拦住路过的人,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比划着:“你好,有没有见过一个坐轮椅的?长头发的。”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挨家挨户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