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陷在一片混沌里，触感便先一步刺激到了大脑里，有人在摸他的脸，沿着他的轮廓描摹。
顾渊回睫毛颤了颤，意识回笼，他本能地睁开了眼睛，对上了近在咫尺的脸。
头顶的光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刚才还见过的少将，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视野里。
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着身，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捻着一方雪白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他脸颊上的灰。
动作太过自然，像是在擦拭自己的所有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渊回的瞳孔微缩，脖颈后的疼痛持续提醒着告诉他自己是被对方阴戳戳地绑来的。
注射的药剂让他浑身都没了力气，身体持续传来的酸胀感，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迫仰着头任由对方摆布。
大概是他睁眼的动作终于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捻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下一秒，帕子狠狠碾过他的脸颊，几乎是在搓他的皮肤，粗暴得和方才判若两人。
顾渊回被擦得刺痛，忍不住偏了偏头。
那人就这样掐着他，把脸上的灰土一点一点擦干净，像是在去除碍眼的污渍，直到脸被擦得泛了红，他才像是终于满意了似的，将帕子随手一丢。
顾渊回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脸，少将眉眼上细小的绒毛，眼瞳在灯光下映着极深的褐色。
近到他能闻见对方身上极淡的气味，浅淡的、干净的，像是什么植物的清苦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顾渊回怔了一下，没忍住轻嗅了几下，不确定地回想，这是信息素的味道吗？
前线战场上，Alpha和Beta是最常见的兵源，那些Alpha的信息素一个比一个张扬，像是恨不得把方圆十里的同类都压得抬不起头来。
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恨不得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即便是贴了抑制贴，也盖不住那浓烈的气味。
常年在那种环境里待久了，他对信息素的感知几乎已经麻木了，再浓的味道到了他这里也不过是寻常。
可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气味，太淡了，几乎不像是一个Alpha。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脸上，眉眼线条凌厉，底子偏偏生得过分精致，像是名贵的瓷器，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混乱的地方。
眼睛里的神色始终透着冷意，可睫毛垂下来，又莫名带着一点脆弱的错觉。
Omega？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在前线待了太多年，一路摸爬滚打到元帅的位置，见过的Omega屈指可数。
那种被帝国当成珍贵资源保护起来的群体，像是珍稀动物一样被层层包裹着，圈养在最安全的中心星域，从来不会出现在战火纷飞的前线。
他只听说过，从来没真正见过。
“你是Omega吗？”
话出口的一瞬间，顾渊回就感觉到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像是要把他的下颌骨捏碎。
顾渊回疼得嘶了一声，下一秒就被狠狠甩开，少将像是碰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
“我让你说话了吗？”
顾渊回闭了嘴，看来是他猜错了，也是，换成哪个Alpha被认成Omega都会生气，这反应倒也不算过分。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人重新定了位，面上不动声色，等对方先出招，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从人海里保下来，又费尽心思弄到这里来，总不可能只是为了给他擦脸。
果然，没过多久，少将松开了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地上的人，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过身，在一旁的椅子前坐了下来。
顾渊回依然躺在地上，四肢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对自己没有杀意。
这种直觉他向来判断的很准，难得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绷紧全身的神经，偏头看他。
宋池宴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方帕子，一根一根地擦着自己的手指慢条斯理擦完轻轻一丢。
宋池宴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也猜到了，一旦我把你交出去，你接下来的下场。”
“偷渡者，十年监禁，偷渡携带或注射药剂者，一经查出，无需审问，直接击毙。”
他微倾身，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冷意。
“即便你没有注射药剂，也少不了十年监禁，不过我想…”
他顿了顿，嘴角微弯，眼中却没有笑意：“即便我将你交出去，那些人为了省事，也懒得去排查，直接偷偷将你解决掉。”
“你出了这个门，你猜猜看，能活多久？”
他说得笃定，顾渊回听到这话，手指动了动。
他使了些力气，望着他，声音沙哑：“劳烦一下，能告诉我，现在是星历多少年吗？”
宋池宴眯了眯眼，神色浮起一层戏谑。
“偷渡到连星历都忘了吗？”
他靠回椅背，却还是大发慈悲地开了口。
“星历1008年。”
顾渊回怔住，已经过了八年了吗？他死的那年，正好是星历1000年，他和虫族的最后一仗。
那一年也正好是星际三百年一遇的轮回期，虫族的繁衍在轮回期里会呈指数级爆发。
那些恶心东西的数量多到像是永远也杀不完，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杀到后来连机甲的能量都耗尽了，连精神力也濒临枯竭。
虫族长驱直入，甚至深入到他们的聚集星域，开始无差别地扩散、寄生、吞噬，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把所有的人都护在内圈，由他带着精锐部队直接突入虫巢深处。
只要斩断母虫，这场浩劫就能结束，只可惜，打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机甲的残骸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虫族的尸体堆积如山，可还有更多的虫子从四面八方涌来。
悉悉索索的声音，是虫足刮过机甲外壳的声响，口器啃噬金属，战友们被咬碎骨头和血肉。
那些人到死都没有痛呼一声，精神力耗尽了，就用拳脚。
拳脚断了，就用牙咬，被虫子一口一口分食的时候，他们连惨叫都没有发出过，因为怕干扰到他的判断。
他是最后一个，是所有人用命将他护到了最深处，可他的精神力早就在连日的战斗里消耗殆尽，精神海被污染得一片污黑，连视觉神经都被腐蚀了个干净。
他成了一个瞎子，只能听见四周密密麻麻的虫子爬上机甲、撬开驾驶舱、一点一点啃食他血肉的声音。
可那些虫子在咬过他之后，发出了惨烈的、尖锐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