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进去的那一刻，血管剧裂，疼得他整个人咬着牙浑身发抖，可疼完之后，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力量。
他就是靠着这股被强行激发出来的力量，才勉强连上了机甲，有了后来的一切。
洛栖川离开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宋池宴从头到尾旁观了这一切，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顾渊回余光瞥见宋池宴，下意识地朝他走了两步。
“你真的是元帅？”
顾渊回一听这个话，不明所以的点了头。
宋池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子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后怕，心疼，还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亲手辜负了的委屈：“所以你真的用了药？”
顾渊回立刻就感觉到对方语气不太对劲的地方了。
宋池宴替他骂过那些造谣者，骂他们脑子被驴踢了，骂他们蠢到极致，他以为是粉丝对偶像的本能维护，现在看来，这个人维护的不仅仅是他的名声，而是某种更接近于信念的东西。
而现在，这份信任被维护的对象亲口打碎了。
他立刻把自己骄傲的羽毛收起来，原本跟孔雀开屏似的姿态收敛了个干净，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安。
“我的确是用过，但在之前，这些药剂并没有被禁止，这件事我并没有瞒着其他人，洛栖川他们也是知道的。”
那时候药剂还没有被列入违禁名单，虽然黑市上卖得偷偷摸摸，可军部里用过的Alpha也不在少数。
只是大部分人用了一两次就不敢再碰了，副作用太大，灼烧感太强，只有他一个人一用就是十几年。
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他自己就是这条路的活样板，这个消息也不会传得那么快。
等所有人都知道元帅靠药剂逆天改命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最高处，所有人都只会捧着他，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戳穿。
可现在他是一个从边境偷渡回来的无名之辈，顶着二十岁的脸，面对的是一个死守着元帅声誉，把元帅当成毕生信仰的少将。
宋池宴微微垂眸，遮住了眼底大部分的情绪。
“你现在想起来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顾渊回的头又低了一寸，他是真的没有想起来，他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他当后勤兵的时候，对方甚至还没有出生。
他四十岁死在虫巢里的时候，对方也才十五岁，连入伍的年龄都不到，任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两个人到底怎么认识的。
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是对方的父辈，也许是他哪个老部下的孩子，在某次军部宴会上远远见过一面，可如果真的只是这样，宋池宴不会用这种语气反复问他。
宋池宴看了他一眼，眼底是早就料到的平静，一字一句，慢慢地把那些顾渊回完全不记得的事，摊开在两个人之间仅有的几步距离里。
他十四岁分化那年变成了Omega，分化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天他还在训练场上跑完了十公里负重，和他父亲手下的新兵蛋子们比俯卧撑。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陌生的信息素气味，那一刻他甚至以为是窗外的草被割了。
后颈的灼烧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跌跌撞撞地打开门，对上了他父亲震惊到惨白的脸，他被送进了京院。
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出去，等他醒来的时候，病床前围了一大群人，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权贵。
他们拿着礼品，堆在他的床头柜上，堆在窗台上，堆不下就放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围着他的病床，等着他睁开眼睛。
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听到：“我们家小子跟你从小玩到大，如今你也分化成Omega了，不如两家定个亲，也算是门当户对。”
他刚分化完，腺体还在发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那些人把他的病床围得水泄不通，连医生都被挤到了走廊外面。
每一个人都在说话，都在笑，看他的眼神都像饿狼看见了羊。
隔壁家从小到大跟他打过无数次架的发小，此刻站在他父亲的身边，眼神别扭，带着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小心翼翼的讨好。
还有他一起约好要报考军校的好友，被自家父母推到他床前，扭扭捏捏地说：“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那一副嘴脸差点没把他恶心吐。
直到他母亲来了，挤过人群，父亲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请出去，直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病房。
他母亲坐在他床边，握着他还在发抖的手，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声音比他还要无力。
“你这辈子只能是个Omega了，可能没办法当军人了。”
他的梦想随着这句话碎了一地，从他记事起就在为这个方向努力，他父亲把他当成未来的兵在培养，他也觉得自己会像父亲一样穿上军装。
可那一切在Omega的身份面前什么都不是。
自那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上学，不出门，不见任何人。
他害怕见到任何人，任何一个人知道他是Omega之后，看他的眼神都会变味。
对他凶的会变温和，跟他吵的会变包容，跟他并肩的会变得小心翼翼，像是他忽然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宁可别人继续凶他，骂他，跟他对打对骂，也不想要那种看瓷瓶的眼神。
后来有一天，他父亲又来敲门，说家里来了客人，让他出去见见，他没理会，父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勉强，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在房间里坐了片刻，怕在客厅碰到客人，就偷偷溜到了后院。
他坐在秋千上面，轻轻地晃来晃去，把自己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发呆。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他不远处，身姿高大，面容冷峻，肩章上的徽记反射着光，他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那人侧对着他，似乎在看远处的花丛，并没有看向他，像是和他共享着这一片小小的花园景色，无意间闯入，并不打算打扰他，也不打算离开。
他太过自然，自然到宋池宴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慢慢地松了下来。
“你是元帅吗？”他带着久不与人交谈之后的干涩，迟疑开口。
顾渊回偏头看向缩成一团的小孩身上，小孩眼眶底下有一点不明显的青灰，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他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还认识军衔，长大之后想入伍吗？”
宋池宴闻言垂下了眸子，沉默了几秒，秋千停止摇晃，他下意识地在这人面前隐藏了自己Omega的身份。
这人看他的眼神太正常，正常到他不想破坏，如果他知道了自己是Omega，大概也会变吧。
“我是Beta，再怎么样也没办法超过Alpha，如果这样的话，还不如听父母的话去嫁人。”
顾渊回侧了一下头，这个小孩看上去才分化不久，他心中匪夷所思，现在的小孩这么小就要想嫁人的事了吗？时代真是变了。
他不理解，但尊重，可当他看到对方垂下头之后微微泛红的眼眶时，他还是走近了几步，在秋千旁边站定，半蹲下身体，仰头看向对方。
“其实我是个残缺的Alpha，可你看看，我现在也成了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