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稚余度过了一个心神不宁的周末。
周一上班,茶水间的低级废料茶话会如火如荼。朴稚余面不改色地绕道而行,端着泡了菊花枸杞的保温杯坐回工位,浑身散发着“Betaの结界”气息。然而,微信里那个粉色小猫头像一闪,他的结界就产生了微妙的涟漪。
是“她”发来的消息。
“早呀,小朴。在忙吗?”
朴稚余立刻放下保温杯,秒回:“不忙。刚到公司。你呢?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哦。今天天气很好呢。” 对方发来一张窗外天空的照片,角度依旧清奇,只能看到一角蓝天和疑似窗帘的流苏。
“嗯,是挺好。” 朴稚余斟酌着字句,努力想让对话不那么干巴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下午可能要去逛逛,想看看有没有适合新裙子的配饰。” 消息后面跟了个可爱的歪头表情。“对了,小朴…”
朴稚余立刻坐直:“嗯?”
“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啦,好像一直都是我发照片给你看哦。” 文字间似乎带着一丝羞涩的试探,“公平起见,小朴能不能也…发一张你的照片给我看看呀?不用很正式,就…日常的就好。[小猫探头.jpg]”
“……”
朴稚余盯着这行字,手指僵在键盘上。
他的照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推了推眼镜。他的手机相册里,除了工作截图、猫照、偶尔拍的美食(且构图潦草),几乎找不到一张像样的自拍。上次拍照可能还是公司门禁卡补办时被迫拍的那张,表情僵硬得像被绑架。
可是,“她”都这么说了…还用了那么可爱的表情包…
拒绝的话,会不会显得自己很不大方?或者让“她”觉得失望?
朴稚余内心的小人开始激烈搏斗。一个穿着“Beta理性”盔甲的小人挥舞旗帜:“警惕!网络隐私!而且你拍照技术烂得像被Juicy踩过键盘!” 另一个顶着粉色恋爱脑的小人则捧着脸尖叫:“她主动要你照片!这是关系进步的象征!拍!立刻!马上!用美颜!”
最终,粉色小人一脚踹飞了理性小人。
朴稚余深吸一口气,打字:“好。不过我不太会拍照…可能不太好看。”
“不会的!小朴什么样我都想看~” 对方回得飞快,还加了个[星星眼.jpg]。
朴稚余的耳朵又开始隐隐发烫。他环顾四周,同事们都已进入工作状态。于是悄悄拿起手机,站起身,蹑手蹑脚的,假装去洗手间。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朴稚余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审视。
镜子里的人顶着张白皙清秀的脸,因为常年室内工作而缺少血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几分透明感。黑色的细边框眼镜规规矩矩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是偏浅的褐色,此刻正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圆。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副表情配上微微抿起的嘴唇,有种莫名的稚气和认真。
头发是柔软的深棕色,早上出门前勉强梳过,但此刻额前有一小缕不听话的发丝翘了起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像只吹干毛发的小狮子狗。他试着把它按下去,一松手,它又倔强地弹回原位。
“这样不行。”他对着镜子低声嘟囔,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尝试调整表情:先是一个标准的微笑,嘴角扯到既定弧度,但眼神死板,看起来像客服培训手册的插图。“太假了。”
他收起笑容,试着做出平时工作时的表情——微微蹙眉,嘴角平直,显露出Beta特有的、不为信息素所动的淡定。但镜中人看起来不像淡定,倒像是对着洗手池思考什么哲学难题,配上那缕翘发,有种诡异的萌感。
“角度…”朴稚余举起手机,侧了侧身。这个角度显得下颚线清晰些,但眼镜反光了。他调整方向,又觉得自己的耳朵在镜头里显得有点大。他无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耳垂,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刻意,多了点懵懂的专注。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研发部的程序员小李,一个同样戴着眼镜的Beta。小李看见朴稚余举着手机对着镜子,愣了一下:“朴哥?你…在干嘛?”
朴稚余浑身一僵,手机差点脱手。他迅速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仿佛那是什么违禁品。“没、没什么!检查一下…嗯,脸上有没有沾东西。”他胡乱说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又推了推眼镜。
小李眼神古怪地看了看他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他紧紧捂着的手机,露出了然的表情:“哦——自拍啊。理解理解。”他笑嘻嘻地凑近洗手池,“朴哥你也终于开窍了?要发交友软件?”
“不是!”朴稚余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恢复平常的语气:“是…记录一下今天的状态。健康管理的一部分。”
小李:“……” 他看着朴稚余从脖子红到额头的模样,决定不戳穿这漏洞百出的借口。“行,您慢慢管理。”他憋着笑,进了隔间。
经此一吓,朴稚余再也顾不上角度表情了,仓促地对着镜子按下快门,甚至没来得及检查成像效果,就逃也似的冲出了洗手间。
照片里的他,头发微乱,额前那缕呆毛倔强翘着,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来。脸颊到耳畔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嘴唇因为紧张薄薄张着。背景是冰冷的瓷砖和反光的水龙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当场抓获的迷茫猫咪”的气息。
朴稚余回到工位,盯着这张惨不忍睹的照片看了三秒,绝望地闭上眼,破罐子破摔地发了过去。附言:“…抱歉,不太会拍。刚才在洗手间拍的,光线可能不太好。”
发完他就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额头轻轻磕了一下冰冷的桌面。完了。他辛辛苦苦在“她”心目中建立的稳重可靠Beta形象,恐怕要在今天崩塌了。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他做贼似的飞快拿起来看。
“哇。” 对方只发来一个字。
朴稚余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果然太糟糕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看着照片,努力寻找夸奖点而不得的尴尬表情。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小朴原来长这样啊…和我想象中有点不一样,但…” 一个[偷笑.jpg]的表情。“有点可爱。眼镜很适合你。头发看起来软软的,想揉一下。还有,你耳朵红了哦。”
朴稚余盯着“可爱”、“软软的”、“耳朵红了”这些字眼,感觉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涌上了头顶。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枸杞菊花茶,结果喝得太急呛到了,扶着桌子闷声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咳出来。
“咳咳…小朴,你没事吧?”隔壁工位的刘姐探过头,关切地问,“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是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Alpha信息素冲撞到了?真是的,虽然Beta不会被影响太多,但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吧…” 说着还警惕地嗅了嗅空气。
“没、没事!”朴稚余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哑着嗓子说,“喝水呛到了…不是信息素。” 他默默在心里补充:是比信息素可怕一百倍的东西。
“真没事?你耳朵都红透了。” 刘姐狐疑地看着他。
“热的!空调…空调可能不太足。” 朴稚余胡乱搪塞着,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好,试图找回一点镇定。
刘姐看了看中央空调稳定送出的22℃冷风,又看了看朴稚余红得像熟虾的脖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哦~热的。我懂,我懂。年轻人嘛。” 说完就哼着歌转回去了,留下朴稚余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凌乱。
他懂什么了?!朴稚余内心在呐喊,但表面只能强作镇定,把注意力转回手机。
“谢、谢谢。” 他打字的手指有点飘,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你看得真仔细。”
“因为是小朴呀。[偷笑] 对了,小朴…”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我们聊了这么久,你好像一直叫我‘你’…是不是该有个称呼呀?”
称呼?朴稚余愣住了。这倒是个问题。他一直刻意回避了这一点,因为不知道对方真名,总觉得直接问不太礼貌。现在“她”主动提起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嗯…名字的话,暂时保密,等我们见面再说,好不好?” 对方发来一个撒娇的表情。“你可以先想一个你喜欢的称呼嘛。比如…宝宝?”
“……”
朴稚余被这记直球打得头晕目眩,一口气没上来,手忙脚乱地抓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弄出的动静引得旁边几个同事侧目。
宝宝?!这也太…太肉麻了吧!他朴稚余活了二十六年,连对自家猫都只喊“Juicy”或者“喂”,什么时候用过这么黏糊糊的称呼!这称呼自带粉红泡泡和娇嗔特效,跟他朴稚余的“Betaの清流”人设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他手指颤抖,内心天人交战。叫不出口…绝对叫不出口!这不符合他的人生准则!这简直是对他理性堡垒的糖衣炮弹袭击!
可是…“她”好像很期待的样子…而且,网络朋友之间,用点亲昵的称呼好像也…不过分?是不是自己太老古板了?听说现在很多朋友也会用这种爱称…
理性小人已经躺平装死,粉色小人挥舞着“宝宝”字样的小旗,在他脑子里开起了狂欢派对,一边撒花一边循环播放“恋~爱~循~环~”。
挣扎了足足五分钟,在这期间他甚至无意识地把桌上的一支笔拆开又装回去三次,朴稚余终于视死如归般地、用仿佛在敲击核弹发射密码的力度,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对话框里输入:
“宝…宝。”
没加感叹号,没用表情包,干巴巴的两个字,甚至用了省略号表达中间的艰难挣扎,却用尽了他今天所有的勇气和脸皮厚度。
点击发送,他便立刻将那手机向抽屉深处一掷,仿佛那是个来不及放手的秘密。手垂下来,指尖微微发抖,腕子却是滚烫的。脸埋进掌心,热气从指缝间漫出来。耳朵是红的,颈子也泛着一片淡淡的红,倒像从皮肤底下透出一层薄薄的霞。四下里静静的,静得只听得到他自己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敲得人心里发空。
完了。他心想。他的Beta之魂在哭泣。Juicy,爸爸可能需要速效救心丸…哦不,是Beta专用冷静含片,要强效的。
抽屉里的手机,很快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朴稚余做了足足三次深呼吸,才敢把它拿出来。发颤着抬眼。
屏幕上,是“她”发来的新消息。
只有两个字。
“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