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见面这件事,发生在朴稚余发出“宝宝”这个称呼的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朴稚余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内心拉锯。他一边沉迷于和“宝宝”日渐亲昵的聊天,一边又为这种沉迷感到隐约的恐慌——这太不“朴稚余”了。之前被日用百货占领的购物网站浏览记录,如今却全是那些女款的、看起来柔软舒适的夏服外套和短裙。
是Juicy踹翻了他的水杯,湿了他刚写好的项目报告,才让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网恋,终究是镜花水月。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是清纯女Beta还是……别的什么,得亲眼见见。
他深吸一口气,在聊天框里输入:“宝宝,我们…见一面吧?”
发送。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他拍了拍Juicy作乱的圆滚滚的屁股,起身去收拾湿漉漉的报告,动作机械,耳朵却竖得老高。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语音通话请求。
朴稚余手一抖,差点把报告残骸扔进垃圾桶。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粉色小猫头像和“宝宝”的备注,心脏狂跳。接?不接?他还没准备好听到“她”的声音!
铃声执着地响着。朴稚余一咬牙,按了接听,同时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远的。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朴稚余愣住了。
那声音……该怎么形容?并非他想象中清亮或柔美的女声,而是略微有些低,带着点刚睡醒般的、磁性的沙哑,语速不急不缓,尾音似乎天然带着一点点不自觉的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很好听,但……有点过于中性了,甚至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小朴?” 对方又唤了一声,似乎带着笑意,“听得见吗?”
“听、听得见!”朴稚余连忙把手机贴回耳边,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点发紧,“那个…我发的消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呀。” 对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让朴稚余耳根有点麻,“我也想见你呢。这周末怎么样?地点你定。”
声音的异样感被见面的紧张冲淡了些。朴稚余脑子里飞快掠过几个备选地点:人不能太多,免得尴尬;也不能太偏僻,安全第一;环境要清爽,不能有乱七八糟的人类干扰……最后,他选了一家以简约安静著称的连锁咖啡馆,定在周日下午两点。
“好呀。我会两点整准时来的,到时候见哦,老公。” 对方很自然地应下,更自然地叫了一次“老公”。
朴稚余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感觉自己从耳朵到脖子都在冒热气。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Juicy追激光笔时留下的爪印,喃喃道:“…声音还挺特别的。”
周末下午一点五十分,朴稚余已经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只喝了一口的柠檬水。他提前了足足二十分钟到,选了个既能观察门口又不至于太显眼的位置。出门前,他换了三套衣服,最终选了最平常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力求表现得随意、自然、毫不刻意(虽然出门前用发胶镇压了那撮呆毛的行为已经相当刻意)。
他不断深呼吸,心里默念:是清纯可爱的女Beta,是清纯可爱的女Beta……个子高是模特身材,声音特别是个性,不露脸是害羞。一切都能解释!没错!
两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朴稚余立刻抬眼望去。
进来的人,确实高挑。非常高挑。恐怕不止一米八,接近甚至超过一米九。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长款夏季薄风衣,内搭浅色针织衫,下身是修身黑色长裤,衬得腿长得逆天。微卷的黑色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一部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皮肤很白,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从某些角度看过去,侧脸的线条甚至有种精致到模糊性别的阴柔美感。
朴稚余的心脏先是漏跳一拍——这身形,这气质,确实和他想象中“高挑漂亮的女Beta”有重叠之处!
然而,当那人视线扫过室内,最终精准地落在他这个方向,并径直走来时,朴稚余心中的警报瞬间拉响到最高级别。
不对。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朴稚余看得越来越清楚。那身高带来的压迫感,那骨架的宽度,那行走时肩背挺直的姿态,那微微凸起的喉结……还有那张脸,虽然漂亮得极具迷惑性,但眉宇间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分明是男性的骨骼!
这不是女孩子。
这是一个男人。一个长得非常、非常漂亮,甚至带点阴柔之气,但绝绝对对是男人的……家伙。
朴稚余僵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这个漂亮男人走到他桌前,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眼角微弯,唇线上扬,确实很好看,但此刻在朴稚余眼里无异于死神的微笑。
“小朴?” 对方开口了,正是电话里那种微沙的、带着磁性的声音,此刻在现实中没有电流干扰,显得更加清晰,也…更不容错辨的男性嗓音。“等很久了吗?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肖折柔。”
肖。折。柔。
朴稚余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个“Betaの清流”标语牌轰然倒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柠檬水,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却浇不灭心头那把被欺骗和荒谬点燃的火。
网恋对象,是个男人。
他朴稚余,一个坚定不移的、只喜欢女Beta的直男,对着一个男人的女装照和半身直播,叫了快一个月的“宝宝”,还转了无数笔“小裙子基金”?!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愤、尴尬、被骗的怒火瞬间淹没了最初那点因对方外貌而产生的短暂冲击。朴稚余“啪”地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得格外亮,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还笑得一脸无辜(?)的男人。
所有预设的寒暄、紧张、期待全部蒸发。朴稚余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有点硬邦邦的,甚至有点抖,但他还是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我不管你是肖折柔还是什么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此刻盘旋在脑海中最响亮、最核心的诉求:
“先、把、钱、还、我!”
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足以让附近几桌的客人惊讶地转头看过来。
肖折柔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预料到开场白会是这个。他眨了眨眼,后来那笑又活了,温温的,轻轻的,漫过微眯的虚无柔情的眸,越过生白的颊,直淌进朴稚余心里。
“钱?”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让人牙根发痒的调侃,“什么钱呀,小朴?哦不,现在该叫…老公?”
“不准叫!”朴稚余像被踩了尾巴,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谁是你宝宝!那些转账!给你买裙子买衣服的那些!全、部、还、我!” 他一口气报了几个转账日期和大致金额,虽然记不清具体数目,但加起来绝对不是小数字,够他给Juicy买一年进口罐头还绰绰有余。
肖折柔听着,不仅没慌张,反而慢条斯理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动作优雅地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他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气得快要冒烟的朴稚余,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事物。
“那些啊……” 他拖长了语调,“不是宝宝自愿送我的礼物吗?送出去的礼物,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那是送给我女朋友的!不是送给一个……” 朴稚余卡壳了,看着对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一个装成女人的男人的!”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女人呀。” 肖折柔眨眨眼,表情无辜得堪称纯良,“我一直说我是Beta。是你自己叫我‘宝宝’的。” 他强调了一下“宝宝”两个字,看到朴稚余瞬间变得更红的脸色,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朴稚余被噎得说不出话。仔细回想聊天记录,对方确实没明确说过“我是女生”,但他发的那些照片、那种语气、那些暗示……这根本就是诱导性欺诈!高级欺诈!
“我不管!还钱!” 朴稚余的理智已经被“人财两空”和“尊严受辱”的怒火烧得所剩无几,只剩下最朴素的诉求。
“好吧。” 肖折柔叹了口气,仿佛谈判时把自己的底裤都当筹码押上了,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到朴稚余面前。“那你看看,是这些吗?”
朴稚余警惕地凑过去看,屏幕上是转账记录,数目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他刚要点头,却见肖折柔手腕一转,手机屏幕切换到了一个购物软件订单界面。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女装、裙子、配饰的订单,价格加起来,比他转过去的钱差不多。
“看,你给的钱,都变成这些了哦。” 肖折柔微笑着,指尖划过屏幕,展示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图,“有些我已经穿过了,有些还在路上。宝宝要我现在还你,还是等快递到了,原封不动寄给你?” 他说着,还作势拉了拉自己针织衫的领口。
“你……!” 朴稚余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他仿佛看到无数张钞票长出了小裙子,在这个可恶的男人身上旋转飞舞。
“而且,”肖折柔收回手机,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带着磁性的嗓音仿佛带着钩子,“宝宝现在看到我了,觉得……我穿那些裙子,不好看吗?”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气息隐约飘了过来。那味道很特别,不像香水,有点像雨后的森林,带着泥土和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幽微的、近乎冷冽的甜,仿佛雪松的尖端融入了冰泉。
很好闻。甚至让人下意识想多吸一口。
但朴稚余此刻正被巨大的愤怒和羞耻淹没,加上他身为Beta对信息素极其不敏感,只是觉得这男人居然还用这么好闻的香水,更可气了!他完全没把这气息往别的方向想。
“好看个鬼!”朴稚余猛地向后靠,拉开距离,咬牙切齿,“你一个大男人,穿女装,骗人,还有理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钱你必须还!不然…不然我报警告你欺诈!”
肖折柔微微偏头,看着他,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他静静地看了朴稚余几秒,直看得朴稚余心里发毛,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想什么更恶劣的招数。
然后,肖折柔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那种带着调侃的无辜不同,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甚至抬起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示意了一下。
“两杯苹果气泡美式,谢谢。” 他点完单,才又看向浑身紧绷、仿佛随时准备跳起来张牙舞爪跟他拼命的朴稚余,慢悠悠地说:“报警?可以啊。需要我提供聊天记录吗?里面好像都是某位叫‘宝宝’叫得很欢,还主动要求看裙子效果,积极转账的小孩的记录呢。”
朴稚余:“!!!” 杀人诛心!
“至于男人穿女装……” 肖折柔耸耸肩,那姿态随意又自然,“法律好像没规定不行?个人爱好而已。”
朴稚余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在这场对峙中完全落了下风。论口才,说不过。论脸皮,厚不过。论……身高体格,好像也打不过。虽然他扳手腕赢过Alpha,但眼前这家伙看起来虽然瘦高,但骨架在那里,真动手估计够呛。
前所未有的憋屈感笼罩了他。他死死瞪着肖折柔,那人却已经好整以暇地接过了服务员送上的冰美式,还递给了自己一杯,他没接,肖折柔就摆在了他面前。然后吸了一口自己的。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口味不太满意。
那蹙眉的神态,带着点天然的风情,若是平时,朴稚余或许会客观地觉得“这男人长得真是祸水”,但此刻,他只想把那张脸按进咖啡杯里。
“好了,别这么瞪着我,眉毛不酸吗?” 肖折柔放下杯子,语气忽然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钱呢,我一时半会儿是还不上了,毕竟是你的心意嘛。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朴稚余瞬间又燃起希望的眼神,缓缓勾起嘴角。
“我们可以换个方式解决。比如……你看,你现在也知道我是谁了,我也知道你是谁。你一时找不到合心意的Beta女朋友,而我呢,刚好也单身。”
朴稚余突然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既然你对我的‘女装’那么欣赏,也为我花了那么多‘小裙子基金’……” 肖折柔的笑容越发灿烂,撩起头发,那双勾人的眼,楚楚地融在脸上。
“不如,你就将错就错,和我试试?”
朴稚余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宕机了。他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为过于震惊和荒谬而变调。
“试、试什么?!和你?男人?!还是穿女装骗钱的男人?!你做梦!我朴稚余,就是单身一辈子,从这跳下去,也绝不可能……”
他的怒吼戛然而止。
因为肖折柔忽然又凑近了些。这一次,比刚才更近。近到朴稚余能清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和眼眸中映出的、自己那张气急败坏又呆滞的脸,就那么明晃晃浮在上面,就好似那个狭窄的视野,只看得到他一样。
然后,朴稚余闻到了。
那股清冽的、像雨后森林又像雪松冰泉的气息,骤然变得清晰、浓郁,不再是若有似无的飘散,而是带着明确的、存在感极强的侵略意味,丝丝缕缕地将他包裹。那气息不再仅仅是“好闻”,而是带来了一种莫名的、生理性的压迫感,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与此同时,他模糊地看到,肖折柔颈侧,靠近耳后的位置,一小块肤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平时被长发巧妙遮掩,此刻因为角度和光线显露出来——那是一个极其规整的、方形的淡色印记。
不是疤痕。不是胎记。
那是……
高级抑制贴的边缘。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瞬间贯通所有线索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劈进朴稚余混乱的脑海。
能拥有如此存在感、能带来隐约生理压迫的信息素……
需要用到高级抑制贴来掩盖气息……
身高近一米九,骨架是男性,却拥有极度漂亮乃至阴柔的容貌……
自称是Beta……
朴稚余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因为震惊而紧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笑吟吟的漂亮脸庞,之前所有关于“清纯女Beta”的幻想、关于“穿女装的男人”的愤怒、关于被骗钱的羞耻,全都被这个更惊悚的认知撞得粉碎。
他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肖折柔。
“你……你你你……你不是Beta?!你是……A、Alpha?!”
最后那个词,他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充满了世界观二次崩塌的绝望。
肖折柔微微偏头,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欣赏他此刻表情的愉悦,用那磁性微沙的嗓音,轻轻“嘘”了一声。
“猜对了哦,宝宝。”
“不过,别喊这么大声嘛。这里还有很多人呢。”
他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被朴稚余刚才那声“Alpha”吸引目光的客人,然后重新看向眼前已经石化、风化的朴稚余,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眼底却闪烁着恶劣又愉悦的光芒。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试试’的问题了吗?”
朴稚余:“……”
他眼前一黑,感觉自己二十六年构筑的Beta理性世界,连同他刚刚碎了一地的直男尊严和钱包,一起被眼前这个女装、骗钱、装B(Beta)的Alpha,碾成了渣渣。
他甚至开始怀念茶水间里那些讨论信息素的AO了。
至少,他们不骗钱。(T .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