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稚余的世界观在那一刻经历了第二次、更为彻底的重塑。如果说发现网恋对象是男人是八级地震,那发现这男人居然是个Alpha,就是震中叠加海啸,把他那点可怜的名为理智的废墟,彻底冲进了马里亚纳海沟。
“你——!你个骗子!大骗子!你不仅是男的,你还是个A!你怎么敢!你怎么能用那种照片!那种声音!你、你无耻!下流!败类!Alpha的耻辱!”
他搜肠刮肚,想把自己二十六年来看过的所有骂人词汇(大部分来自网络和Beta权益保护协会的内部培训材料)都甩出来,但因为过于激动和词汇量有限,翻来覆去也就是“骗子”“无耻”“败类”这几个词,杀伤力有限,反而显得他像只炸毛却毫无威胁的橘猫。
肖折柔饶有兴味地听着,甚至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等朴稚余骂得有点接不上气,脸颊涨红、胸膛起伏时,他才慢悠悠地放下杯子,眼神慢慢一挑。
“骂完了?”他问。
朴稚余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瞪着他。
“首先,”肖折柔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我从未声称自己是女性。聊天记录为证。是你自己先入为主,叫我‘宝宝’,还积极给我转‘小裙子基金’的。” 他特意加重了“宝宝”和“小裙子基金”这两个词,满意地看到朴稚余的脸又红了一个度。
“其次,”第二根手指竖起,“我确实说了我是Beta。技术上来说,这不算完全说谎。”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那好听的嗓音此刻在朴稚余听来如同恶魔低语,“毕竟,我大可以说是自己第二性征Alpha,心理认同性别Beta。”
朴稚余气得浑身发抖,感觉自己就像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傻子。“你强词夺理!你这是欺诈!是碰瓷!”
镜片后头,他那眼神先是一霎的乱,随即凝住了,死死地定在肖折柔脸上。两腮的肉微微地收紧,咬住牙关,腮边便显出一棱暗影子。他猛地别过脸去,脖颈子梗着,眼睛像是两小簇烧短了的烛芯,嗤嗤地冒着青烟。
“碰瓷?”肖折柔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我好像没有主动问你要过钱?都是宝宝你心甘情愿、迫不及待转给我的呢。还叮嘱我‘买点喜欢的’、‘别冻着’。” 他模仿着朴稚余当时发消息的语气,惟妙惟肖,听得朴稚余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那、那是建立在你是女Beta的前提下!”朴稚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所以你看,”肖折柔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问题出在你的预设上,不在我。我只是一个喜欢穿裙子、偶尔开开直播、并且不巧是个Alpha的普通网友而已。”
“普通网友个鬼!”朴稚余快要崩溃了,“你还钱!现在!立刻!马上!一分都不能少!”
“还钱啊……”肖折柔露出思索的表情,指尖点了点下巴,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漫不经心的风情。他抬眼看向朴稚余,漂亮的眼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手头暂时有点紧,那些裙子……退起来也挺麻烦的。”
“这样吧,我分期还你。每天还你……一块钱,怎么样?”
朴稚余:“……?”
他怀疑自己气出了幻听。
“每天,一块钱。” 肖折柔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堪称纯良的弧度,“这样,我们每天都能‘在一块’了。是不是很有意义?”
“…………”
有意义个鬼啊!!!你这根本就是不想还钱还硬要扯个名目每天骚扰我吧?!
“我…”朴稚余刚想开口,一个手机屏幕就怼了过来。
他定睛一看,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头像和名字打了码,但内容清晰可见:
【宝宝,这条裙子你喜欢吗?我觉得你穿一定很好看。[转账]】
【宝宝,今天工作累不累?记得多喝水。[亲亲.jpg]】
【宝宝,晚安,梦见我。[飞吻.jpg]】
【宝宝,我好想……】
全是他发的!那些他以为是在和清纯害羞女Beta调情的记录!此刻被截取出来,排列在一起,配上“宝宝”这种称呼,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油腻又热情的追求者在单方面骚扰!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肖折柔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想提醒你,如果这些记录,配上我的照片,不小心流传出去,比如……发到你们Beta论坛,或者那个很有名的‘反AO互助群’……” 他顿了顿,欣赏着朴稚余瞬间惨白的脸色,才慢悠悠地继续,“你说,大家是会相信一个伪装成Beta骗钱的Alpha,还是会相信一个用金钱和甜言蜜语骚扰、纠缠‘无辜单纯Alpha’的Beta呢?”
朴稚余如坠冰窟。
反AO互助群!那是他为了躲避公司AO恋爱的酸臭味,特意加入的、号称Beta净土的群!里面全是和他一样,对AO本能嗤之以鼻,崇尚理性恋爱的Beta同胞!如果让群友看到这些记录……
【震惊!群内竟有如此道貌岸然之辈,表面高呼Beta理性,背地里却用金钱腐蚀单纯Alpha!】
【人设崩塌!深扒‘Beta清流’朴某的骚扰Alpha实录!】
【警惕Beta中的害群之马!我们与AO势不两立!】
完了。他的名誉,他的坚持,他在Beta同胞中清流般的形象……全完了。社会性死亡,莫过于此。他甚至能想象出同事刘姐捂着嘴惊呼“小朴你居然是这样的Beta”的场景。
他整个人被架在两簇幽火上燎。一边是那人的气息,像热铁烙着脊背。一边是悬崖的边沿,底下是无数双窥视自己隐私的眼睛。
他瞪着肖折柔,那张脸美得像一泓祸水,底下沉着黑沉沉的影。牙关咬得发酸,喉头却像被什么堵死了,只迸出短促的气音,在齿缝里嘶嘶地响。
还钱?每天一块?这跟直接说“老子不还了,而且还要赖上你”有什么区别?!
“你……到底想怎样?”朴稚余的声音干涩,愤怒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考虑到我亲戚的那些‘关心’…我们可以‘暂时交往’。当然,是名义上的。这样,就算那些记录曝光,也只是情侣间的小情趣,无伤大雅。而我,作为你的‘男朋友’,自然会保守秘密,不会让任何不利于你的言论流传出去。”
“算算按每天一块的进度,还清你的‘小裙子基金’,大概需要多少年。” 肖折柔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好像要好几十年呢。真好,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了,宝宝。”
朴稚余眼前又是一黑。
最终,在社死的终极威胁和对方“几十年还款计划”的无耻折磨下,朴稚余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像只斗败的公鸡,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绝望和认命:“……名义上的?”
“当然。” 肖折柔点头,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
“……每天还一块?”
“准时准点,童叟无欺。”
“……保密?”
“我以我的信息素发誓。” 肖折柔举起三根手指,姿态随意,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玩笑意味。
朴稚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听到自己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