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稚余觉得，自己可能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证据就是，自从咖啡馆“谈判”之后，他那个曾经象征着纯洁网恋希望的粉色小猫头像，就变成了每日固定两次的、金额为一元整的转账提醒，附言从最初的“今日份在一块”逐渐演变为：
“起床钱（一块）。”
“早餐加馒头（一块）。”
“给Juicy买罐罐（一块）。”
“今日阳光很好，分你一点（一块）。”
“呼吸税（一块）。”
……
朴稚余从最初的气愤，到麻木，再到如今看到手机震动就下意识眼皮一跳。他甚至养成了条件反射，手机一响，立刻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同事注意，然后才做贼般点开，迅速收款，再以最快速度锁屏，仿佛那是什么非法交易现场。
然而，百密一疏。
这天午休，茶水间里照例上演着AO八卦连续剧。朴稚余本想快速接完水就溜，却被刘姐一把拉住。
“小朴啊，看你最近老是心神不宁的，抱着手机偷偷乐，是不是……”刘姐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有情况了？终于开窍了？是Beta还是O？A咱可要慎重啊！”
旁边几个同事也竖起了耳朵。
朴稚余心里警铃大作，表面强作镇定，推了推眼镜：“刘姐，你说什么呢。我在关注行业资讯。”
“行业资讯能让你耳朵红？”刘姐眼尖，指着他微红的耳尖。
朴稚余：“……空调制冷不行。”
“得了吧，这空调冷得我都要穿外套了。”另一个Beta同事插嘴，眼神狐疑地在朴稚余和手机之间逡巡，“老实交代，是不是网恋了？我那天好像看到你对着手机笑得特别……荡漾。”
荡漾？！他那是苦笑！是崩溃前的绝望微笑！
朴稚余正要义正辞严地反驳，手机“叮咚”一声，特别关心提示音，在短暂的茶水间安静间隙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他手上。
朴稚余手一抖，保温杯里的枸杞菊花茶差点洒出来。他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垃圾短信，垃圾短信……”
“是吗？”刘姐眼疾手快，但并没有去抢手机，只是笑眯眯地说，“那正好，当着大家的面清理一下嘛，万一是诈骗呢？我们都帮你参谋参谋。”
“不、不用了……”朴稚余冷汗都要下来了。他手机锁屏界面，那条最新消息的预览赫然显示着：
【欠我钱的女装Alpha败类：[转账1.00元] 附言：今日份想你（一块）】
完了。
朴稚余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他甚至能想象出这条消息点开后的完整画面，那个粉色小猫头像（肖折柔居然还没换！），那个刺眼的“想你”，还有那个侮辱性极强的“一块”。
“哦~”刘姐拉长了调子，眼神已经变成了“果然如此”，“‘想你’啊……还一块钱？小朴，没想到你谈恋爱这么……节俭？还是情趣？”
“不是！这是……这是……”朴稚余急中生智，脱口而出：“这是……新型诈骗！对！用小额转账和暧昧语句降低受害者警惕，然后实施下一步诈骗！我这是在深入敌后，收集证据！”
茶水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朴哥你太逗了！”
“这借口找得，我差点就信了！”
“什么诈骗还带每日打卡‘想你’的？这骗子挺执着啊！”
“小朴，坦白从宽，是不是谈恋爱了怕我们笑话？放心，咱们部门开明得很，BO恋、甚至AB恋我们都支持！”
“AB恋”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朴稚余一下。他脸都绿了，再也待不下去，丢下一句“我去趟洗手间”，捧着手机像捧个炸弹一样逃离了茶水间。
躲在隔间里，朴稚余看着那条“今日份想你（一块）”，气得手指发抖。他狠狠戳开对话框，打字：“肖折柔！你有完没完！不许再发这种让人误会的附言！还有，不许在工作时间发！”
对方几乎是秒回：“好的，宝宝。那下次我下班时间发。[乖巧.jpg]”
朴稚余：“……” 谁跟你说这个了！
【欠我钱的女装Alpha败类：另外，“想你”是事实陈述，不算误会。债主宝宝今天有没有想我？】
【老天至于吗：我想你去死！！！！！！】
【欠我钱的女装Alpha败类：口是心非。[偷笑] 对了，明天周末，债主宝宝是不是该行使一下‘试试看’协议里的观察权了？晚上七点，市中心‘Bitter & Co. ’酒吧，记得来收你今日份的一千块钱哦！！！不来……我就带着聊天记录去你们公司楼下等你。】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朴稚余盯着那条消息，眼前发黑。这根本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威胁！
他想硬气地回一句“不去！”，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他想起了那些聊天记录，想起了反AO互助群，想起了社会性死亡的恐怖未来……
良久，他绝望地、缓慢地，回了一个字：“……哦。”
对方发来一个[摸头.jpg]的表情。
朴稚余把手机塞回口袋，额头抵着隔间冰凉的门板，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他的生活，就变成了这样？
……
周六晚上六点五十，朴稚余站在Bitter & Co. 酒吧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即将步入刑场的囚徒。
他特意穿了最不起眼的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帽子拉低，口罩戴好，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生怕遇到熟人。尤其是Beta熟人。
酒吧环境比他想象中好，灯光幽暗，音乐舒缓，没有那些乱七八糟闪烁的灯球和震耳欲聋的舞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木质调香薰的味道，客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看起来像是个正经谈事（或者谈恋爱）的地方。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信息素乱飘或者有奇怪的AO当众发热。
他按照肖折柔发的卡座号找过去，远远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靠在沙发里。
肖折柔今天换了深灰西装，倒是合身。黑绸衬衫的领口松着，露出截脖颈子。头发还是松松拢在后面，几绺碎发拂在颊边，灯光底下，那张脸朦朦胧胧的，倒比白日里更显得不真切。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轮廓在昏黄里刻出来，利利的一笔。
朴稚余脚步顿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这男人不说话、不使坏的时候，光看皮相，确实有让人呼吸一滞的本钱。但也只是“一滞”而已！下一秒朴稚余就想起了那些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截图，刚刚升起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欣赏瞬间被怒火和憋屈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屁股在肖折柔对面坐下，帽子都没摘，硬邦邦地说：“我来了。钱呢？”
肖折柔抬起头，看到他那副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笑了。他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菜单递过去：“先点喝的吧。我请客。”
“谁要你请！”朴稚余没好气，但还是接过菜单，目光扫过那些花里胡哨的鸡尾酒名字和价格，心里暗暗咂舌。一杯酒够他给Juicy买好几个高级罐头了！“给我一杯柠檬水，谢谢。”
“来酒吧喝柠檬水？”肖折柔挑眉，招手叫来服务员，“给他一杯‘椰林飘香’，少酒精。我要一杯‘教父’。”
“我不喝酒！”朴稚余立刻反对。他酒量奇差，一杯啤酒就能上天的那种。
“放心，这款酒精含量很低，主要是椰汁和菠萝汁，味道像饮料。”肖折柔语气温和，“试试看，不好喝再换。”
朴稚余还想说什么，服务员已经微笑着记下离开了。他瞪了肖折柔一眼，后者却只是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在幽暗灯光下显得意味深长。
“现在可以摘掉你的‘伪装’了吗，债主宝宝？”肖折柔指了指他的帽子和口罩，“这里光线暗，没人认得出来。还是说……你怕被我看到？”
“谁怕了！”朴稚余最受不得激，闻言立刻把帽子一摘，口罩一扯，露出一张因为闷气和不爽而微微泛红的脸，额前那撮呆毛又倔强地翘了起来。
肖折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这样顺眼多了。”
酒很快上来。朴稚余那杯“椰林飘香”看起来确实人畜无害，乳白色的液体，插着小小的纸伞和菠萝片，散发着甜甜的椰奶和水果香气。他警惕地抿了一小口，味道甜甜的，带着菠萝的微酸，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他稍稍放松了警惕。
“说吧，叫我来到底干嘛？就为了给我这一千块钱？”朴稚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随时收款走人。
“培养感情啊。”肖折柔晃了晃手中的古典杯，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深金色的酒液映着灯光，“不是说了‘试试看’吗？总得有个开始。”
“我跟你没什么感情可培养。”朴稚余硬邦邦地说，又喝了一口眼前的“饮料”。甜甜的，味道不错。
“是吗？”肖折柔不置可否，忽然问，“听说你们部门最近在搞‘信息素友好型办公环境优化’？”
朴稚余瞬间被戳中痛点，也顾不上防备了，开始吐槽：“别提了！简直离谱！说要引进什么‘信息素舒缓香薰’，分区设置‘易感期/发热期临时休息舱’，还要搞‘AO信息素兼容性团建’！我们是去上班的还是去配种的？有这预算多买几台好电脑不行吗？Beta就不是人了吗？我们就不需要友好环境了吗？我们只需要没有信息素干扰的环境！”
他越说越激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咕咚咕咚喝下去了小半杯“椰林飘香”。
肖折柔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句“确实过分”，或者“Beta的诉求也很重要”，引导着他继续说下去。朴稚余就像个被压抑已久的炮仗，一点就着，从公司政策吐槽到同事八卦，从AO恋爱脑吐槽到社会对Beta的隐形歧视……平时憋在心里没处说的话，此刻在酒精（虽然他还没意识到）和某个看起来还算合格的倾听者（尽管是Alpha）的引诱下，倾泻而出。
不知不觉，一杯“椰林飘香”见了底。
“还要吗？”肖折柔适时地问，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朴稚余正说到兴头上，感觉有点口干舌燥，脑子也有点晕乎乎、轻飘飘的，一种奇特的兴奋感笼罩着他。他豪迈地一挥手：“要！再、再来一杯！这个好喝！像菠萝味汽水！”
肖折柔从善如流，又给他点了一杯，同样嘱咐“少酒精”。
第二杯下肚一半时，朴稚余的话风开始变了。
“……所、所以！我最讨厌Alpha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扬起来，带着点破碎的颤，引来旁边卡座轻微的侧目。脸颊绯红，眼睛湿漉漉的，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光，眼神有点发直，焦距不太稳定地落在肖折柔脸上，在讨一个认可似的。
“自大！傲慢！被信息素支配的原始人！还、还骗人！骗钱！大骗子！”
肖折柔面不改色，甚至点了点头：“嗯，那个骗你钱的Alpha，确实很过分。”
“对吧！”朴稚余像是找到了知音，身体前倾，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被肖折柔伸手扶了一下胳膊才坐稳。他也没挣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凑近了肖折柔，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朴稚余！铁血直男！只喜欢香香软软的女Beta！”
“嗯，看出来了。”肖折柔忍着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纯真（或者说蠢萌）的脸。那撮呆毛随着他说话一晃一晃。
“可是……”朴稚余忽然瘪了瘪嘴，表情变得委屈又困惑，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可是那个骗子……他长得好好看啊……比刘姐给我看的那些女Beta照片都好看……他穿裙子也好看……声音也……也好听……”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一点点耷拉下去，最后几乎要磕到桌子上。
肖折柔眸光微动，略略使了点儿劲，让他那张晕红的脸仰了起来，正对着自己。“那，你是觉得好看，所以没那么生气了？”
他的话尾是上扬的，像小钩子，轻轻巧巧地，要把他藏在醉意底下的那点心思给勾出来瞧瞧。
“生气！当然生气！”朴稚余像是被按了开关，又激动起来，挥舞着手臂，“他骗我！骗我感情！骗我钱！还、还威胁我！拿我的聊天记录！卑鄙！无耻！下流！”
“嗯，卑鄙，无耻，下流。”肖折柔便顺着他的话，轻声慢语地重复。几个字从唇间吐出来，如散落的玉珠儿滚在丝绒上，清脆里带着一种温润。他的指尖本已离开朴稚余的脸，却又不经意地回返，在他滚烫的下颌皮肤上极轻地一掠。
“但是……”朴稚余又蔫了，歪倒在沙发靠背上，眼神迷茫地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灯光球。“他人又挺好的。”
肖折柔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朴稚余呼吸间甜甜的椰奶味和极淡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属于Beta的、几乎没有信息素干扰的清爽气息。
“那，如果那个骗子，真的对你有意思，你会怎么样？”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诱哄的意味。
“有、有意思？”朴稚余眼神更茫然了，他歪着头，努力聚焦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漂亮面孔，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那张脸在旋转的灯光和醉意中显得有些失真，好看得不讲道理，但依然清晰地标记着“Alpha”和“骗子”的烙印。
“他会……会怎么样？”他喃喃重复，脑子里一团浆糊，本能地顺着问题思考，“他、他要是真有病……对我有意思……那我就、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胃里那点甜腻的酒精混合着对这个Alpha骗子复杂的、被欺骗的愤怒、对那张脸的短暂迷惑、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无力和憋屈，突然一阵翻涌。
“我就……”朴稚余猛地皱起了脸，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角向下撇，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厌恶、抗拒和生理性不适的、堪称经典的“被恶心到”的表情。他甚至还干呕了一声，尽管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就……”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清醒和骨子里的倔强，试图清晰、响亮地表达自己的立场，“我就让他滚！有多远滚多……唔——！”
后面的话，被堵回了喉咙里。
堵住它的，是两片微凉的、柔软的，带着“教父”酒液凛冽辛香和一丝独特清冽气息的唇。
这吻来势并不汹汹，却有种不由分说的、妥帖的严密，将朴稚余所有未出口的呜咽与控诉，严严实实地堵回了温软的牢笼。
“啪——！”
一记耳光清脆地扇在他脸颊上，火辣刺痛骤然炸开。他偏着头停顿了一瞬，眼珠往眼角斜挑去，像在表达不屑。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侧，下一秒却低笑出声。
那笑声未落，他已再度狠狠吻了上去，比先前更凶更急，仿佛那一巴掌只是往烈火上泼了滚油。方分开几寸，肖折柔浅浅唤着朴稚余的名字，见对方没有反应，便将那清冽与血腥气再次一同卷进口中，成了最烈性的酒，想要烧穿眼前的人的喉咙般，是结痂的吻，阴魂不散的吻。
“为什么…”
朴稚余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撞。那个吻带来的冲击远比酒精更烈，更混乱。愤怒、羞耻、被侵犯的恐慌，还有一丝更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辨认的、因缺氧和强势掠夺而升起的战栗，搅成一团。
肖折柔稍稍退开一点，给他一丝喘息的空间，但两人的额头依然相抵，呼吸灼热地交融。他看着朴稚余绯红的脸、湿漉漉的、盛满混乱和指控的眼睛，拇指用力擦过他红肿的下唇，抹开一点湿润。
“为什么？” 肖折柔轻声说道，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未褪的侵略性，“因为你说让我滚。”
他微微歪头，长发从肩侧滑落几缕，拂过朴稚余滚烫的脸颊。
“可我偏不想滚，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