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稚余是被踩醒的。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带着毛茸茸的、居高临下式嫌弃的，有节奏的“啪啪”轻拍。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天花板，然后是一张放大版的、圆滚滚的猫脸。
“唔……Juicy，下去……” 他含糊地嘟囔，挥了挥手，想赶走脸上的重量。结果另一只猫脚精准地踩上了他的嘴。
“呸！呸呸！” 朴稚余彻底醒了，猛地坐起身，把一脸不耐烦的橘猫从脸上扒拉下来。Juicy轻盈地跳下床，蹲在窗台上，用屁股对着他，尾巴不耐烦地甩动。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刺进来，扎得朴稚余脑仁一阵抽痛。记忆如同断了片的电影，闪着雪花的画面猛然涌入。
昏暗的灯光，甜得像饮料的酒，肖折柔含笑倾听的脸，自己慷慨激昂的吐槽，然后……那个吻。带着酒意和血腥气的、不由分说的吻。还有一记响亮的耳光，和对方随后更凶狠的掠夺……
朴稚余的脸唰地白了，又噌地红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似乎还有点肿痛。
身上穿着干净的浅灰色棉质浴袍，是他自己的，但平时洗完澡他都懒得系带子，此刻腰带却规规矩矩地在腰间打了个结。
谁给他换的衣服？谁给他洗的澡？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身边。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枕头平整，没有躺过的痕迹。还好……不对，一点也不好！万一那家伙趁他醉酒……
朴稚余手忙脚乱地检查，浴袍下面……嗯，内裤还在，也是干净的。身体除了宿醉的头痛和一点莫名的酸软（可能是醉酒后睡姿不佳），似乎没有其他异样。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狂跳不止。
他像被烫到一样从床上弹起来，环顾四周。是他的卧室没错，一切如常，甚至比他平时收拾得还整齐点。床头柜上，他的黑框眼镜被仔细地摆好，旁边还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小沓红色的钞票。
朴稚余拿起那沓钱，正好十张，一千元。崭新挺括，仿佛还带着银行的油墨味。钞票下面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力透纸背、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昨日观察费（及辛苦费）。P.S. 你酒量真菜。”
没有落款。
朴稚余盯着那行字，感觉刚清醒一点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他猛地抓起手机，指纹解锁的瞬间，锁屏上堆积的通知让他眼前一黑。
最顶上是十几条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联系人。
只是那个联系人的备注名，从他咬牙切齿设置的“欠我钱的女装Alpha败类”，赫然变成了：
“老公么么哒 ”
朴稚余手一抖，手机差点再次砸脸上。他用颤抖的手指戳开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备注。
消息记录从昨晚开始：
【老公么么哒 （晚上22:47）宝宝，到家了。你睡得跟小猪一样。（附一张昏暗光线里，朴稚余歪在出租车后座、张着嘴流口水的模糊照片）】
【老公么么哒 （晚上 23:15）密码锁试了你生日、Juicy生日、入职日期都不对。最后试了123456开了。债主宝宝，你这密码设得很有想法。[微笑]】
【老公么么哒：（凌晨01:50）浴室地板有点滑，扶了你两次。你自己非要洗澡，说身上有酒气，拦都拦不住。（视频消息）】
朴稚余头皮发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视频。
视频只有十几秒，镜头有点晃，背景是他家浴室磨砂玻璃门外。能听到里面哗啦啦的水声，以及他自己含糊不清、带着醉意的哼唧声，好像在唱什么跑调到西伯利亚的歌。玻璃门上隐约映出一个歪歪扭扭、靠在墙上的身影。
【老公么么哒：（凌晨02:15）洗完了，裹着浴巾就往外冲，差点摔跤。给你找了浴袍穿上，系腰带费了点功夫，你一直乱动。（图片）】
图片是朴稚余穿着浴袍的模样，头发还湿着，水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滚。眼睛闭得紧紧的，脸颊却烧得绯红。嘴唇微微张着一点缝，额前一绺湿发软软地贴在皮肤上，蠢得让人放心。浴袍的带子倒是系得齐整，规规矩矩在腰间打了个结。
【老公么么哒：（凌晨02:30）吹风机找不到，用毛巾给你擦了擦。Juicy一直盯着我，眼神像看变态。（Juicy冷漠脸.jpg）】
【老公么么哒：（凌晨02:45）钱放床头了，记得收。我先出去一下，等会儿回来。你要是醒了，别想我。】
【老公么么哒：（凌晨02:46）对了，备注我帮你改了，不用谢。旧的那个有损我形象。】
朴稚余看着屏幕上那些消息和照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颊却烧得滚烫。他居然被这个Alpha登堂入室！看光（可能）摸光（大概率）还被拍了这种蠢照！密码被破解！备注被改！还、还“老公么么哒”？！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侵犯隐私的愤怒让他手指冰凉，他哆嗦着戳进对话框，刚想打字怒骂这个擅闯民宅、偷拍隐私、乱改备注的无耻之徒，聊天框顶部忽然跳出一行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朴稚余的动作僵住，心脏不争气地悬了起来。
几秒后，新消息弹出：
【老公么么哒 ：醒了？头疼吗？晚上陪了你一夜，早上才走的，我真可怜。蜂蜜水在厨房，记得喝。钱收好，那是你昨晚的劳动所得。】
劳动所得？什么劳动？！
陪酒劳动吗？！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劳动”？！
朴稚余气得眼前发黑，宿醉的脑袋突突地疼。他啪啪啪用力敲击屏幕，仿佛要把手机戳穿：
【老天至于吗：臭狗屎！你对我做了什么？！我要报警告你性骚扰！！！】
消息发出去，他死死盯着屏幕，呼吸粗重。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真的在斟酌。
然后，一条文字消息先跳出来：
【老公么么哒 ：性骚扰？】
紧接着，是一条长达10秒的音频消息。
朴稚余盯着那个小小的音频图标，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手指颤抖着，悬在屏幕上空，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的按钮。
最终，他还是咬着牙，狠狠点了下去。
音频开始播放，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模糊的衣物摩擦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背景很安静。
然后，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哭腔明显、含糊又可怜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软得发颤，黏糊糊地拖长了调子：
“别、别走……你走了……我、我一个人……害怕……”
朴稚余如遭雷击。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醉得一塌糊涂、神志不清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肖折柔的。那嗓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和一丝清晰可辨的、温柔的笑意，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乖，我不走。先去睡觉，好不好？”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手机从朴稚余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柔软的床铺上。
“啊啊啊啊啊——！！！”
一声羞愤欲绝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朴稚余把发烫的脸狠狠埋进枕头里，双腿在床上胡乱蹬踹，像条离水挣扎的鱼。Juicy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从窗台跳下，嫌弃地看了发疯的两脚兽一眼，迈着优雅的步子去吃早饭了。
死了算了！让他社会性死亡吧！就现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
朴稚余从枕头里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视死如归地看去。
【老公么么哒 ：想起来了吗？是你先动的手（和口）。非法入侵？密码是你自己设的123456，太简单了。性骚扰？证据如上。报警的话，我可能需要提交这段音频作为补充材料，证明是你情我愿的……挽留？】
“谁跟你你情我愿了！那是醉酒！是意外！是你乘人之危！” 朴稚余对着手机咆哮，虽然对方听不见。
他颤抖着手，打字：【老天至于吗：那是酒精作用！不作数！你赶紧把音频删了！还有，我马上就把备注改回来！】
【老公么么哒 ：酒精作用下的话才是真心话。备注我觉得很好，很写实。毕竟昨晚某人的确叫了我好几句‘老公’，虽然发音不太清楚。（微笑）】
朴、稚、余、叫、他、老、公？！
朴稚余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的有点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就算醉死，从楼上跳下去，也绝不可能叫一个Alpha老公！这绝对是污蔑！是诽谤！是肖折柔这个卑鄙小人编造的！
【老天至于吗：你放屁！我没叫！你录音！有本事你把录音放出来！】 他已经气到口不择言了。
【老公么么哒 ：这么想听？下次见面放给你听。现在，去喝蜂蜜水，然后收钱。那是你昨晚辛苦‘说话’和‘挽留’我的报酬，应得的。】
说话和挽留的报酬……一千块……
朴稚余看着床头柜上那沓刺眼的红色钞票，感觉自己像个被包养了还闹脾气的小情儿，屈辱感达到了顶峰。他猛地抓过那沓钱，想撕个粉碎，但手指碰到崭新挺括的纸币边缘，又顿住了。
……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钱（变相的）。撕了岂不是更亏？
他陷入了巨大的矛盾，气得胸口疼。
最终，朴稚余咬着牙，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让他浑身难受的备注，开始修改。他把“老公么么哒 ”删掉，咬牙切齿地输入了新的备注：
“出门左转吃狗屎”。
刚改完，他就得瑟地截了个屏，以表示自己的“威武”。
【出门左转吃狗屎：改回去了？宝宝，你真是没有一点情趣。（转账 1.00元）附言：改备注辛苦费。以及，今日份的‘在一块’。】
朴稚余：“……”
他盯着那个刺眼的“在一块”，又看了看自己刚改的、充满诅咒意味的备注，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无论他骂什么，反抗什么，对方似乎都能用那种游刃有余的、甚至带点宠溺（？）的态度接下来，然后继续他自己的节奏。
这个Alpha，简直是他命中克星。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他朴稚余，一个理性的Beta，必须掌握主动权！
他点开转账，收款。然后，郑重其事地，再次点开备注修改。
这一次，他打出了更长的、充满威慑力的备注：
“再敢私自改备注就报警并群发聊天记录曝光你女装骗钱真面目的蟑螂”。
嗯，很长，很具体，很有力。必须给他看看！
他刚满意了不到三秒。
【再敢私自改备注就报警并群发聊天记录曝光你女装骗钱真面目的蟑螂：收到。宝宝起的备注，字数都透着爱。（转账 1.00元）附言：长备注费。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你家厨房好像除了猫粮空空如也。】
朴稚余：“……”
他默默放下手机，走到厨房。料理台上，果然放着一杯淡黄色的、温度正好的蜂蜜水。旁边还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看起来很贵的解酒药。
窗明几净，连他平时堆在水池里的两个杯子都被洗好擦干，倒扣在沥水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