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折柔是什么时候关掉监控的,朴稚余不知道。
他是三天后的深夜,例行用那台旧手机当“探雷器”,漫无目的扫过自己常用的电子设备时,偶然发现的。
当摄像头扫过那部曾检测出微弱红光的“监控机”背部时,旧手机屏幕上一片漆黑,再无那规律闪烁的、令人心悸的光点。
朴稚余动作顿住了。他以为自己没扫对位置,或者旧手机出了故障。他关掉检测模式,重启,再试。仔细地,缓慢地,将“监控机”的每一寸外壳都扫描过去。
没有。干干净净。仿佛之前那个代表着无时无刻窥视的红色光点,只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集体幻觉。
监控,关了。
朴稚余握着两部手机,在昏暗的卧室里坐了很久。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有预想中的松一口气,也没有重获自由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警惕。
这又是什么新套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还是说,肖折柔终于玩腻了“监控游戏”,准备换下一个更变态的版本了?
他把“监控机”扔到床的另一头,拉高被子躺下。心里默念:关了好,清净。明天可以不用提心吊胆地搜索“如何合法弄死跟踪狂”了。
但他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红色光点消失的画面,像卡带的录像。最后,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对着天花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干巴巴地吐槽:
“哦。关了。所以呢?要我给你发个‘欢迎下次光临’的锦旗吗?”
去他妈的。他翻了个身,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朴稚余决定出门进行一些“健康的人类活动”,去超市采购下周的物资,主要目的是看看有没有Juicy罐头打折。
他戴着耳机,听着节奏激烈的摇滚乐,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梦游。就在他对着“经典金枪鱼”和“海洋盛宴”两种口味陷入选择性障碍时,旁边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清亮又有点耳熟的声音:
“……真的,这个牌子猫粮添加剂太多,对猫猫肾脏不好。我姐家的布偶吃了就掉毛。”
朴稚余下意识转头。
只见他旁边站着一个……“人形粽子”。
超大墨镜遮住半张脸,同色系口罩拉到鼻梁上方,头上扣着一顶渔夫帽,帽檐压得极低,身上是oversize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脚上是某天价潮牌的运动鞋。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刚从什么生化危机的片场溜出来逛超市。
但这身高,这体型,这即使遮得妈都不认也能透出的、经过严格管理的模特体态……
“江……觅?”朴稚余迟疑地吐出两个字。
“粽子”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左右看了看,像特工接头一样,凑近一点,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双小鹿般清澈漂亮的眼睛,朝朴稚余快速眨了眨,又飞快地把墨镜推回去。
“嘘——!朴先生!好巧!”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点心虚和兴奋,“你也来逛超市啊?买猫粮?给你的猫?公的母的?绝育了吗?”
朴稚余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回答:“我的猫,公的,绝了。” 说完才觉得这对话走向有点怪。
“哦,那还好。”江觅似乎松了口气,然后继续用那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不过金枪鱼口味确实容易挑食,我建议你试试那个进口的鳕鱼南瓜,对泌尿系统好,就是有点贵……”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猫粮货架前,一个穿着普通卫衣牛仔裤,一个裹得像要随时奔赴火星,展开了一场关于猫罐头成分、适口性以及猫咪饮水量重要性的深度交流。画面一度十分超现实。
聊了大概五分钟,江觅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对朴稚余招招手,示意他往人更少的冷藏区那边走。
朴稚余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走到一排冷柜后面,江觅确认周围没人,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绷直的脊背,但声音依然很低:“那个……朴先生,最近……还好吧?”
朴稚余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如果你是指有没有被某个Alpha吓出心脏病或者被迫观看变装秀,那还好,暂时还活着。”
江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即使隔着口罩也能看出他在笑。他摆摆手:“肖哥他有时候是有点,嗯,特别。”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过你别太担心,他其实不坏。”
朴稚余:“……” 他想起那些监控记录,想起许寄欢,想起那十几条精神鞭挞的消息,很想问江觅你对“不坏”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他就是……”江觅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为难,但眼神很真诚,“就是不太会用正常人的方式表达。可能跟他家里,还有他脑子有点问题有关。”
这话给朴稚余听乐了,眉头一挑:“脑子有点问题?”
“啊,我不是骂他!”江觅赶紧解释,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气音,“是字面意思。他去看过医生的,边缘型……人格障碍?好像是这个。情绪不太稳定,想法有时候会走极端,特别怕被抛弃……不过他在吃药和做咨询,好多了!”
信息量有点大。朴稚余一时消化不了。那个总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恶劣地笑着的肖折柔,在吃药做咨询?
“还有他家里……”江觅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也可能是难得遇到一个能吐槽肖折柔、对方还不会把他话当耳边风的人(毕竟朴稚余是当事人),语速加快了些,“他爸是Alpha,他妈……嗯,生理上也是个男Alpha。”
朴稚余:“……啊?”
“但他爸想要个孩子,Alpha和Alpha很难自然生育嘛,所以他爸就……用了点手段,把他‘妈妈’改造成了Omega。”江觅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和不赞同,“强行标记,强制怀孕,用了很多药和技术。反正挺不人道的。肖哥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出生的。他‘妈妈’生完他没多久就……去世了。据说是因为改造的后遗症和抑郁。”
朴稚余彻底愣住了。超市冷藏柜的冷气丝丝缕缕透出来,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想起肖折柔那些过于漂亮,甚至阴柔的容貌,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事物的偏执,还有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掌控”和“不安”的矛盾混合……
“所以他有时候会有点……嗯,对‘关系’和‘占有’的理解异于常人。”江觅总结道,然后拍了拍朴稚余的肩膀,语气老成得像个小前辈,“总之,朴先生,肖哥他那些变态行为……呃,我是说,比较激烈的追求方式,你多担待。他要是太过分了,你就骂他!或者告诉我,我帮你骂他!他其实听得进去的,就是有时候钻牛角尖。”
朴稚余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顶着明星脸、却像个社区调解员一样操心别人感情生活的年轻Alpha,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江觅笑眯眯,然后看了眼手机,“哎呀,我经纪人催我了,得走了。朴先生,猫粮记得换鳕鱼南瓜的!拜拜!”
说完,他就像一个移动的粽子一样,迅速消失在货架尽头。
朴稚余推着购物车,站在原地,看着江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车里那几罐“鳕鱼南瓜”。
脑子里像一个被猫爪子胡乱搅过的毛线团。
边缘型人格障碍。被强行改造的Alpha“母亲”。药物和技术催生下出生的孩子。掌控欲。怕被抛弃。激烈的追求方式。
所以,之前那些令人窒息的掌控和戏弄,那些让人火冒三丈的试探和谎言,或许不仅仅是一个Alpha变态的恶趣味,还是一个……病人混乱而笨拙的,试图抓住点什么的方式?
这个认知让朴稚余感觉更加怪异了。他一点也没觉得被安慰,反而更烦躁了。
这算什么?知道了病因,就能原谅病症带来的伤害吗?因为他是病人,所以他监控我、安排人戏弄我、操控我的生活,我就该“多担待”?
老子又不是他妈的精神科医生!
朴稚余恶狠狠地把几罐鳕鱼南瓜味罐头扔进购物车。结账,回家。
一路上,他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小人A(理性Beta版):冷静,朴稚余。不要共情罪犯。有病就去治,伤害别人就是不对。他的原生家庭很惨,但这不是他成为变态的理由。远离,报警,保护自己。
小人B(被连续剧荼毒版):可是,他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救?他还知道去看病吃药。江觅说他听得进去话。他关了监控……是不是也算一种示弱?或者道歉的前奏?
小人A:道个屁歉!关了监控就当无事发生?他欠你的钱呢?精神损失费呢?还有许寄欢那事儿怎么算?!
小人B:呃……这个……
回到家,Juicy蹭过来,对着购物袋嗅来嗅去。朴稚余叹了口气,拿出那罐昂贵的鳕鱼南瓜罐头,打开。
Juicy闻了闻,嫌弃地走开了。
朴稚余:“……” 江觅,你的推荐不太行。
他瘫在沙发上,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那个备注已经变成“1tan√10”的对话框。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肖折柔那十几条疯狂的宣言。
他手指动了动,点开转账记录。那个每天一块钱的打卡,也停在监控关闭的那天。
世界清静得有点诡异。
就在他准备退出微信时,手机顶部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来自“1tan√10”。
朴稚余手指一僵。
他盯着那个提示,足足看了十秒,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点开。
只有两条转账信息。
金额:50,000.00。
金额:50,000.00。
附言:对不起宝宝。
他盯着那串零,数了三遍。两个五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