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折柔是什么时候走的,朴稚余记不太清了。
仿佛一场荒诞又华丽的噩梦,梦醒了,只留下一点冰冷的香水尾调,和满脑子挥之不去的,黑色蕾丝交织的惊悚画面。
朴稚余花了整整一个周末,试图将生活扳回“正轨”。他大扫除,把家里每个角落都用消毒水擦了一遍,并重新设置了门锁密码(这次用了更复杂的32位,并决定每天更换),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表和健康食谱,并下单了十本《Beta心智健韧训练分册》。
周一早上,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坚定的男子,深吸一口气。
好了,朴稚余。噩梦结束了。那一周多的混乱,惊吓,女装冲击,都只是人生中一次离奇的,不幸的,被Alpha变态缠上的意外。现在,意外离场,你的清流Beta人生,重新启动。
他推了推眼镜,拎起通勤包,出门,走向地铁站。
晨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一切都井然有序,安宁平和。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没有信息素干扰,没有莫名其妙的纠缠,没有……等等,前面树下那只金毛……
那只大型金毛犬正兴奋地围着主人打转,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哈着气,试图去舔主人的手,被主人笑着躲开,轻轻拍了下脑袋,又黏糊糊地凑上去。
朴稚余的脚步微微一顿。
摇尾巴。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某人蹭着他颈窝的微卷黑发,勾着他衣角的、小心翼翼的手指,还有那双湿漉漉的、写着“不准走”的眼睛。
停!
他猛地甩头,加快脚步,仿佛要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是装的!是演技!是Alpha为了达成不可告人目的而施展的苦肉计和美人计!最后不也原形毕露,偷他门禁卡,穿女装吓人吗?那根本不是什么大型犬,那是披着狗皮的狐狸!不,阿拉斯加雪橇犬!还是那种有拆家前科的!
走到小区门口,门卫大叔养的狸花猫正慵懒地趴在岗亭窗台上晒太阳,看到朴稚余,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平时朴稚余会心情很好地回应,甚至想上去摸两把。但今天,他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了自家Juicy看到某人时炸毛哈气的样子,又想起了某人被猫凶了之后,反而更往自己身后缩的“虚弱”模样……
扑主人。
某些带着灼人呼吸的触感,仿佛又贴上了后背。
朴稚余闭了闭眼,低声咒骂了一句,刷开门禁,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了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拥挤但安静,人们大多低头看着手机。朴稚余抓紧扶手,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车厢广告上。一款新推出的宠物食品广告,画面里一只萨摩耶正咧着嘴,用头顶着主人的手心撒娇。
撒娇。
“宝宝,我头晕……”
“宝宝,冷……”
“宝宝,我难受……”
那些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嘟囔,阴魂不散地在耳边响起。
朴稚余感到一阵恶寒。他猛地抬头,看向车厢另一端的站点指示图,强迫自己默念站名:叉叉大道、人民广场……
到站,下车,换乘。走在通往公园的最后一段林荫道上,阳光很好,空气清新。朴稚余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看,没有跟踪,没有突然出现,没有行李箱,没有女装。世界很正常。你很安全。工作很忙。许寄欢还在等你对接口方案。刘姐可能又会来八卦,但你可以用“不熟”搪塞过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对,许寄欢。想到这位专业理性,让人舒服的Beta同事,朴稚余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在这个被AO们搞得乌烟瘴气的世界里,还有一个能正常交流、并肩作战的同类。这让他觉得,自己坚持的“Beta清流”道路,并非孤独的妄想。
他甚至开始考虑,或许可以试着约许寄欢下班后一起喝杯咖啡,纯粹交流技术,或者……聊聊Beta在职场中的生存策略?对,就是这样。先从同事开始,慢慢了解。这才是符合他人生规划的关系发展模式。
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一些。他走进公司大楼,刷卡,等电梯。电梯镜面门映出他此刻的样子,表情似乎比出门时放松了些。
“叮。” 电梯到达他所在的楼层。
朴稚余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出电梯,走向办公区。路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传来比平时更热烈的议论声。
“真走了?这么突然?”
“听说是被高薪挖走的,对方开出的条件太好了,没办法拒绝。”
“唉,可惜了,许工能力那么强,人也好相处……”
“谁说不是呢,还以为她长长待呢……”
朴稚余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他探头往茶水间里看了一眼,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表情惋惜。
“刘姐,你们在说谁?” 朴稚余忍不住问。
“呀,小朴你请假那么多天,终于来啦!” 刘姐转过头,脸上写着“八卦来了”,“还能有谁,许寄欢,许工啊!今早刚提的离职,说是找到了更好的机会,对方催得急,这周交接完就走。啧啧,真是人往高处走啊。”
朴稚余愣住了:“离职?这周就走?之前……没听她提过。”
“是啊,挺突然的。” 另一个同事接口,“不过也能理解,听说挖她的是家很有背景的新锐公司,前途无量啊。就是咱们这边项目刚要深入,她这一走,有点抓瞎。”
朴稚余站在茶水间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那点关于“正常关系”的小小火苗,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滋滋冒着烟,熄灭了。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茫然。这么突然?那天一起调试接口时,她还很认真地讨论优化方案,完全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对了小朴,” 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八卦的精光,“许工这一走,某些人是不是要抓紧行动了?不然‘清流Beta爱情’可要飞走咯!”
朴稚余脸一热,皱眉:“刘姐,你别瞎说。我和许工就是普通同事。”
“是是是,普通同事。”刘姐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啊,我听说挖走许工的那家公司,好像跟某个科技巨头关系匪浅哦。你说,会不会是有人不想看到你们走太近,所以……”
刘姐没说完,只是用手指比划了一个“你懂的”手势,然后哼着歌,端着咖啡走了。
留下朴稚余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某个科技巨头?关系匪浅?不想看到他们走太近?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契合了某些黑暗猜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可能……吧?
他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登录内部通讯软件。置顶的对话栏里,和许寄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傍晚,她发来的一个技术文档链接。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鼠标上动了动,想问问她怎么回事,又觉得唐突。毕竟只是同事,对方有更好的发展,他应该祝福才对。
可是……太突然了。而且刘姐那意有所指的话……
心烦意乱。他点开浏览器,想查查那家所谓“有背景的新锐公司”,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眼前总是晃过许寄欢专业冷静的脸,还有……另一张带着恶劣笑容的脸。
一上午就在这种心神不宁中度过。午休时,他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到工位,对着代码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朴稚余一个激灵,现在他对手机震动有点PTSD。他慢吞吞地拿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小狗”转账,也不是什么新消息。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耸动:《Elara科技战略投资“梦基石”,布局下一代沉浸网络》。
Elara……梦基石……
朴稚余的手指微微发凉。他点开推送,快速浏览。文章提到Elara科技近期以战略投资者身份,入股了一家名为“梦基石”的初创公司,该公司专注于实时底层架构和交互技术,团队核心成员来自……
他的目光死死定在文章中间的一行小字上:“……据悉,‘梦基石’为吸引顶尖人才,提供了极具竞争力的薪酬与期权方案,近期已成功从多家知名企业引入数位关键技术骨干……”
许寄欢就是搞底层架构和算法的!是顶尖的技术骨干!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消息。
来自那个被他最近备注为“1tan√10”的联系人。
他点开。
【1tan√10:宝宝,午饭吃了吗?别饿着。】
很平常的关心,带上了之前“一块钱”时期的打卡。
但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1tan√10:看到新闻了?动作快吧。】
【1tan√10:不过,她确实挺专业的。如果不是情况特殊,我可能真会考虑让她在Elara负责类似项目。】
朴稚余的呼吸停滞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的眼里。
情况特殊?什么情况特殊?
【老天至于吗:你什么意思?许寄欢的离职,跟你有关?】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正在输入中”。
朴稚余等了几分钟,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忍不住又发了一条:【老天至于吗:说话!肖折柔!是不是你搞的鬼?!】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1tan√10:怎么能叫‘搞鬼’呢?人才流动,市场选择。我只是提供了另一个,对她职业发展更有利的选择而已。】
【1tan√10:毕竟,她留在你身边,总让你分心,不是吗?】
【1tan√10:而且,她也玩得挺开心的。陪我家小鱼儿玩了几天‘吃醋游戏’,报酬可观,体验新奇,双赢。】
吃醋游戏?
陪他玩?
朴稚余看着那几行字,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他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许寄欢和肖折柔……认识?
她来公司,接近他,和他一起工作,讨论技术,甚至让他产生过“或许可以试试”的念头……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是一场“游戏”?
是肖折柔安排的?为了测试他的反应?
那些专业的讨论,那些默契的配合,那些让他感到舒服和认可的理性交流……全是演的?是“报酬可观”的工作任务?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怒火,瞬间淹没了朴稚余。比发现监控时更甚,比看到女装时更甚。那是一种对“正常”和“真实”的彻底摧毁。
他以为终于抓住了一根逃离泥潭的稻草,一根属于“正常世界”的浮木。结果发现,这根稻草从一开始就系在把他拖入泥潭的那只手上,是诱饵的一部分。
他像个傻子一样,在两个人精心编织的戏码里,自顾自地烦恼、纠结、甚至有那么一刻,产生过可笑的期待。
【1tan√10:对了,她让我转告你,和你共事很愉快,你是个很好的技术伙伴。以及……】
【1tan√10:谢谢你的‘欣赏’。】
最后两个字,加了引号,似乎是为了加重这两个字的意味。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正轨”。
从他收到第一笔“一块钱”转账,不,或许更早,从他点开那个粉色小猫头像开始,他的人生轨道就被一股蛮横的、不讲理的力量,强行掰向了另一个方向。而他所以为的“偶然”和“正常”,都不过是那个始作俑者随手布下的场景和道具。
阿拉斯加不仅会拆家。
还会把你看中的,觉得能用来重建家园的每一块木头,都提前叼走,或者干脆变成它戏弄你的一部分。
【1tan√10:如果不那么做,你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只看着我,只想着我,只对我说话?】
新的消息跳出来,精准地踩在他情绪的爆破点上。
朴稚余的呼吸一窒。
【1tan√10:你的生活里,有其他选择吗?】
接着,陆陆续续的消息不断传过来,黑压压地塞满整个界面,那些字符扭曲着,变成一只只细小的蜘蛛,似乎即将顺着屏幕的裂缝爬出来。
【1tan√10:我给了你一个正常的选项,许寄欢。结果呢?你确实对她笑了,和她聊得开心,甚至开始考虑未来了,不是吗?】
【1tan√10:但这让我很不高兴,小鱼儿。】
【1tan√10: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或者说我蠢的可怜。所以,我把它拿掉了。就像拿走一个不合格的玩具。】
【1tan√10:现在,你眼里,心里,是不是只剩下我了?】
【1tan√10:就算全是愤怒,是恨,也没关系。】
【1tan√10:我要的,就是你所有的情绪,都只为我波动。】
【1tan√10:你看,你现在的反应,比任何一次都要生动,都要真实。】
【1tan√10:这才是我要的。】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偏执狂。控制狂。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