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家常便饭最终在一种微妙难言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王姨端上最后一道甜品——酒酿圆子时，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慈祥笑容，视线在朴稚余依旧泛红的耳尖和肖折柔平静的侧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眯眯地开口：“怎么样，菜还合口味吧？肖先生第一次来，多吃点，别客气！”
肖折柔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真诚：“很好吃，王姨的手艺名不虚传。难怪小朴常来。”
“哎哟，喜欢就好！”王姨笑得更开心了，又转向埋头跟酒酿圆子较劲的朴稚余，“小朴啊，你看人家肖先生多会说话！学着点！”
朴稚余含糊地“嗯”了一声。
饭毕，肖折柔起身去吧台结账。朴稚余也赶紧跟了过去，虽然他内心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算过一遍这顿饭的价值，并且对“白嫖”王姨的请客充满了期待，但最基本的礼仪让他还是觉得应该表示一下。
“王姨，多少钱？我来吧。”朴稚余抢着掏出手机。
“哎呀，说好了这顿姨请！”王姨大手一挥，然后眼疾手快地按住朴稚余的手，又笑眯眯地看向肖折柔，“不过啊，肖先生，这顿算我请小朴的。你们下次来，可就得你请了哦？”
肖折柔从善如流，微笑着点头：“好，下次一定。谢谢王姨。”
“这才对嘛！”王姨满意了，压低声音，用一种“传授人生经验”的语气对肖折柔说，“小朴这孩子，实在，不太会那些虚的。但对人好是真好。你多照顾着点。”
接着，她又转向朴稚余，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慈爱和某种迫切的期待：“小朴啊，你也别总闷着！多跟肖先生出来走动！你看人家对你多上心！等你们啥时候……咳，那什么了，”她挤挤眼，“到时候姨给你们摆一大桌，把店里所有好吃的都做上，请街坊邻居都来热闹！”
朴稚余的脸“唰”地一下又红透了，这次连脖子都没能幸免。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不是您想的那样”，但看着王姨那发自内心高兴的样儿，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憋出几个气音：“王姨！您、您别瞎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她又拍了拍肖折柔的胳膊，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
走出饭馆，晚风一吹，朴稚余脸上的热度才稍微降下去一点。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这顿饭吃得比加班还累，主要是心累。
车子重新汇入夜色。或许是刚才王姨那番话的余威，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微妙。朴稚余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假装对路边的霓虹灯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肖折柔也没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开了一会儿，肖折柔忽然打了转向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
“抄个近道，这边不堵。”他解释了一句。
朴稚余“哦”了一声，没在意。他巴不得快点到家，结束这诡异的夜晚。
小路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和小店，路灯昏暗。车子缓缓驶过，忽然，一家灯火通明、装饰得格外可爱的奶茶店闯入了朴稚余的视线。
不，吸引他的不是奶茶店本身。
是奶茶店门口那个巨大的、几乎有两米高的充气玩偶，以及橱窗上贴满的海报。
玩偶是一只圆滚滚、表情呆萌、抱着奶茶杯的橘猫。海报上，同样的橘猫以各种可爱的姿势出现，旁边写着巨大的艺术字：
“呆呆橘”夏日联动！限定周边大放送！
朴稚余的眼睛，瞬间直了。
“呆呆橘”是他喜欢了很多年的一个国产原创卡通形象，画风简约可爱，透着一股纯粹的治愈和傻气。尤其是主角那只名叫“呆呆”的橘猫，简直长在了他的萌点上。
他收集了不少呆呆橘的周边，从钥匙扣到马克杯，Juicy的好多玩具也都是以它为原型的，但大多是通过网络购买，线下大型联动活动很少见，更别提是这种奶茶店合作，看起来活动力度很大。
车子正好因为前方有电动车慢行而减缓了速度。朴稚余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上，贪婪地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陈列：限定款奶茶杯、呆呆橘造型的吸管套、印花杯套、还有……柜台后面那一整面墙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正版呆呆橘玩偶！
最大的那个，几乎有半人高，毛茸茸的，圆眼睛无辜地看着外面，怀里还抱着个小奶茶杯。
朴稚余的呼吸停住了。Juicy本Juicy！是活的！是大的！是可以抱的！
他甚至看到了店门口立着的活动说明牌，但因为角度和车速，只看清了最上面几行大字：
【情侣甜蜜挑战！】
【购买任意双人套餐……】
【挑战成功即可免费获得……】
后面关键的字被柱子挡住了。
“那个谁，停车！” 朴稚余猛地出声，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变调。
肖折柔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怔，但还是依言在靠近奶茶店的路边找了个临时车位停下。
车还没停稳，朴稚余就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几乎是冲了下去，径直跑向奶茶店门口的活动牌。
肖折柔愣了一下，随即也下车跟了过去。
等他过来，朴稚余已经站在了活动牌前，眼睛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情侣甜蜜挑战！】
【购买本店任意“甜蜜双人行”套餐。】
【挑战内容：在店内或店门口，亲吻您的伴侣（脸颊或嘴唇均可，由亲吻方主动即可）。】
【挑战成功，经店员确认后，即可免费获得“呆呆橘”正版限量玩偶一只（款式随机）！】
【每人每日限参与一次。】
亲吻……伴侣……免费获得……呆呆橘玩偶……
这几个关键词在朴稚余的大脑里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理性告诉他：这什么弱智活动！为了个玩偶亲什么亲！幼稚！
但感性的声音，尤其是盯着柜台后那个半人高、毛茸茸的呆呆橘玩偶时，以绝对优势碾压了理性：免费的！正版的！限量的！半人高的！呆呆橘！！！
平时买一个中等大小的都要攒好久钱！现在只要亲一下……脸颊就行！这不等于白给吗？！
他的目光缓缓从活动牌，移到柜台后那一墙的玩偶，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头，看向刚刚走到他身边的肖折柔。
肖折柔被他眼中闪烁的、混合着极度渴望和破釜沉舟的奇异光芒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朴稚余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肖折柔的手腕，在对方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将他拖进了奶茶店。
店内装修得明亮可爱，充满了呆呆橘的元素，这个时间点还有几对小情侣在排队或坐在卡座里。朴稚余的闯入和他脸上那种壮士断腕般的表情，立刻吸引了部分店员和顾客的注意。
他径直拖着肖折柔来到点单台前，对笑容甜美的店员小姐姐快速、清晰地说：“一份‘甜蜜双人行’套餐。现在就要。谢谢。”
店员小姐姐愣了一下，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时髦但表情严肃的帅哥，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气质卓然但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男人，立刻反应过来，笑容更加灿烂：“好的！请稍等！两位是参加我们的情侣挑战活动对吗？需要我跟两位再确认一下挑战规则吗？”
“不用。”朴稚余干脆地打断，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我知道。买套餐，然后亲一下，就能领玩偶对吧？快点做，我们赶时间。” 他刻意强调了“亲一下”和“赶时间”，试图把这件事包装成一场纯粹的交易和任务。
肖折柔站在他身后，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扫过店内的活动海报，又落在朴稚余紧绷的后颈和泛红的耳廓上，眼底的错愕渐渐被一种了然的、越来越深的趣味所取代。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店员小姐姐也被朴稚余的“效率”惊到了，忍着笑点头：“好、好的，马上为您准备！套餐是两杯招牌奶茶加一份小食拼盘，请问奶茶甜度和冰度？”
“正常糖正常冰，谢谢。”朴稚余随口答道，眼睛却一直瞟着柜台后的玩偶墙，似乎在挑选待会儿要哪个。
付钱（朴稚余抢着付了，理由是“我买的套餐，玩偶归我”），拿上小票和叫号器，朴稚余拉着肖折柔走到旁边稍微空旷一点的等待区。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手心有点冒汗。不就是亲一下脸吗？就当是被Juicy蹭了一下！为了呆呆橘，拼了！
肖折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朴稚余。
朴稚余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他别开脸，盯着地面，心里倒数：三、二、一！
就在店员小姐姐拿着他们的奶茶和小食拼盘走过来，微笑着说“两位的餐好了，可以开始挑战了哦”的瞬间——
朴稚余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闭上眼睛，朝着肖折柔的脸颊，飞快地、轻轻地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
朴稚余迅速后退一步，睁开眼睛，强作镇定地对店员小姐姐说：“好了。亲完了。玩偶，最大的那个，谢谢。”
他的语速依然很快，但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
店员小姐姐：“……啊？”
她显然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完成挑战的，通常小情侣们都会扭捏一下，或者甜蜜地对视半天，然后才羞涩地亲上去。这位倒好，跟完成某种打卡任务似的，目标明确，动作迅捷。
肖折柔也愣住了。
脸颊上那轻柔如羽毛拂过的触感，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他看着眼前紧闭着眼、一副“英勇就义”模样亲上来，又迅速退开、还一本正经索要玩偶的朴稚余，心里那点玩味和期待，瞬间被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淹没了。
太可爱了。
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为了个玩偶，就能这么主动地亲上来。
那如果……
他眼底的笑意收敛，某种更深沉的、带着炙热温度的东西翻涌上来。
就在店员小姐姐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地准备去拿玩偶，朴稚余也暗自松了口气，觉得任务完成、玩偶到手、可以撤退了的时候——
肖折柔动了。
他一伸手，猛地将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开的朴稚余揽进了怀里。
“你……！”朴稚余惊愕地抬头，对上肖折柔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笑意，而是某种让他心悸的、浓稠的暗色。
“刚才的不算。”肖折柔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什……”
朴稚余的疑问被堵回了嘴里。
不是脸颊。
肖折柔低下头，精准地吻住了他的唇。
不是一触即分。
是结结实实的一个吻。带着奶茶店甜腻的空气，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以往的那些吻都不大同，温柔，却又毫不留情地碾过朴稚余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瓣。
“唔——！”朴稚余瞪大了眼睛，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想推拒，但身体被牢牢禁锢在对方怀里，动弹不得。唇上的触感清晰而灼热，与他刚才那个“任务式”的亲吻天差地别。
这个吻持续了几秒，肖折柔才微微退开一点，但手臂依然环着他。他的额头抵着朴稚余的额头，呼吸有些乱，看着朴稚余完全懵掉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在朴稚余还没从第一个吻中回过神时，肖折柔再次偏过头，吻了吻他滚烫的脸颊。
接着，是另一侧脸颊。
然后，是额头。
再然后，是鼻尖。
每一个吻都很快，很轻，但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和珍惜的意味，像雨点一样，密集地落在朴稚余因为过度震惊而失去反应能力的脸上。
朴稚余彻底傻了。他像个僵硬的玩偶，被肖折柔抱在怀里，被动地接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的亲吻。周围的一切——奶茶店的灯光、背景音乐、其他顾客的低语，都仿佛褪色、远去，只剩下唇上、脸上那灼人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肖折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店员小姐姐拿着那个半人高的呆呆橘玩偶，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彻底看呆了。店里其他几对情侣也停下了动作，或惊讶或羡慕或好笑地看着这边。
肖折柔终于停下了这个“亲吻连击”。他微微喘息着，重新漾起那种得逞般的，温柔又恶劣的笑意。然后，在朴稚余茫然的目光中，抬起头，对着同样处于石化状态的店员小姐姐，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愉悦：
“你好。我们挑战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整面墙的呆呆橘玩偶，然后礼貌地询问：
“请问，可以每个款式，都给我们一个吗？”
“毕竟，我们刚才，”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的朴稚余，笑意更深，“亲了……嗯，很多下。”
店员小姐姐：“………………”
朴稚余：“………………！！！”
几分钟后，从钥匙扣到半人高的巨型公仔，朴稚余抱着一大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呆呆橘玩偶，像做梦一样，被半搂半扶地带出了奶茶店。
而肖折柔，一手轻松地提着奶茶和小食拼盘，顺带搂着石化了的朴稚余，另一手抱着那个最大的、几乎挡住视线的呆呆橘，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完了。社死了。彻彻底底，从物理到精神，全方位无死角的社死！
他拽着肖折柔冲进去时，店员和其他顾客看他们的眼神……现在回想，那分明是看“好一对迫不及待的狗男男”的眼神！
他踮起脚，闭着眼，飞快啄了肖折柔脸颊的那一下……当时觉得自己快准狠帅炸了，现在一想，那动作是不是蠢得像只扑棱蛾子？！
朴稚余猛地蜷起脚趾，感觉它们已经在鞋子里抠出了一座魔仙堡，现在正在向芭比梦幻豪宅进军。
过了好半会儿，他抱着怀里毛茸茸的玩偶山，终于从极度震惊和羞耻中缓过一点神来。猛地转头，瞪向驾驶座上那个一脸餍足地启动车子的男人。
“肖、折、柔！你……你刚才……！”
“嗯？”肖折柔侧过头，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委屈，“不是宝宝你先亲我的吗？”
“我那是……！”朴稚余语塞，脸更红了，“我那只是为了玩偶！是任务！是……是交易！”
“哦。”肖折柔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理所当然地说，“那我的也是。你亲一下，换一个玩偶。我亲了那么多下，换这么多，很公平。”
他指了指后座上堆成小山的玩偶，又补充道：“而且，我亲得比较认真，质量更高，店员小姐都认可了。”
朴稚余：“…………”
他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于是转过头，把滚烫的脸埋进最大的那只呆呆橘玩偶毛茸茸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