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稚余觉得,人类进化出直立行走,可能是个错误。
至少,在云栖山那陡峭如天梯的最后几百级石阶面前,他宁愿自己是只四肢着地、擅长攀爬的猴子,或者……干脆是只可以滚下山的山猫,就像路上见到的那只胖橘一样。
爬山一时爽,下山……不,是下山之后,才发现腿不是自己的了。
从云栖山回来后的第三天,朴稚余依然感觉自己的大腿后侧和臀部肌肉,处于一种“只要轻轻触碰就会发出悲鸣”的状态。上下楼梯需要扶着栏杆,以极其僵硬的姿势一格一格挪动,坐下和站起的瞬间,面部表情会不受控制地扭曲。办公室里,刘姐看到他这副模样,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问:“小朴啊,周末……运动量挺大啊?”
朴稚余面无表情:“爬山。纯爬山。” 虽然过程里掺杂了一个离谱的“镜片吻”,和无数次被山猫用眼神鄙视的经历。
刘姐拍拍他的肩,语气充满过来人的理解:“懂,都懂。年轻人嘛,爬山好,爬山健康。”
朴稚余懒得解释,他正试图用理性分析自己酸痛的肌肉,并考虑今晚要不要泡个热水澡,如果他那老旧的浴缸加热器还能正常工作的话。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他妈妈。
朴稚余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日历。果然,腊月了。年关的魔咒,虽迟但到。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又愉快:“喂,妈。”
“小余啊!”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温暖,带着点急切,“吃饭了没?最近忙不忙?天气冷,多穿点啊!”
经典开场白三连。朴稚余一一应答,心里那根弦却慢慢绷紧。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果然,寒暄过后,妈妈的话锋开始不着痕迹地转向:“今年车票不好买吧?你王叔家儿子,在什么抢票软件上守了三天,才抢到一张站票,要站十几个小时呢,可怜见的。对了,你票买好了没?”
“还没,妈,最近项目有点忙,还没看。”朴稚余实话实说,也是拖延战术。
“还没看?”妈妈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得抓紧啊!越往后越难买!你说你,一年到头就在外面,就过年回来几天,可别回不来了!”
“知道了,妈,我这两天就看。”朴稚余安抚道。
“嗯,早点买,买卧铺,硬座太受罪了。”妈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对了,你张阿姨昨天来家里坐,还问起你呢。说她女儿今年硕士毕业了,在咱们市重点中学当老师,有编制,稳定。小姑娘照片我看了,文文静静的,也是Beta,跟你肯定有共同语言。你要不要……加个微信聊聊?万一谈得来,过年带回来看看?”
来了。年度固定节目之“相亲预告”。朴稚余闭上眼,捏了捏鼻梁。
“妈,我现在工作正到关键时候,没心思想这些。”他试图用万能借口抵挡。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妈妈的声音带上了熟悉的焦虑和嗔怪,“小余啊,妈不是逼你,但你看看你,也二十六了,不小了。你看隔壁单元小李,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王阿姨的儿子,去年结的婚,今年媳妇就怀上了!你这连个影儿都没有,妈这心里……”
朴稚余听着电话那头妈妈开始细数“别人家的孩子”的辉煌战绩,感觉自己的头疼和腿疼一起发作。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行代码,那些逻辑清晰的指令此刻仿佛也在扭曲、旋转,组成“结婚”“生子”“买房”几个大字,对他进行精神围攻。
“妈,这事儿急不来,看缘分。”他干巴巴地说。
“缘分缘分,缘分也要你去遇见啊!天天窝在公司对着电脑,缘分能从电脑里爬出来找你吗?”妈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妈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Beta怎么了?Beta更要找个靠谱的,互相扶持。你那个同事,刘姐,去年过年不是给你介绍过一个吗?后来也没成?”
“刘姐介绍的那个Alpha,不太合适。”朴稚余想起那个一见面就大谈信息素匹配度、并试图用Alpha气场压制他的奇葩,嘴角抽了抽。
“Alpha是不太好,心思活,靠不住。还是Beta好,踏实。”妈妈立刻附和,随即又忧心忡忡,“可你这孩子,Beta也不接触,Alpha也不合适,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小余啊,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朴稚余心里猛地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在冬日山巅的阳光下,带着得逞的笑意亲上他脸颊的画面。
“没有!”他立刻否认,声音有点大,引来旁边工位同事侧目。他压低声音,“妈,你别瞎猜。我就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我真的只是工作忙,没心思想这些。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Beta还是Alpha,我现在都没考虑。车票我会买,过年我一定回去。相亲的事,等我回去再说,行吗?”他使出了拖延大法终极版。
妈妈又唠叨叮嘱了几句,终于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
朴稚余放下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比爬完云栖山还累。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年,回家,亲戚,催婚,相亲……每一个词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当然爱父母,想念家里的温暖,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关切和期待,以及随之而来的比较和压力,也让他想逃避。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发来的消息。他当时给肖折柔备注这个颜文字的时候还笑了好久。
【:腿还酸吗?】
朴稚余撇撇嘴,打字:【老天至于吗:关你屁事。】
【:我认识一个不错的理疗师,专做运动后肌肉恢复。需要的话,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
【老天至于吗:不用,谢谢。热水泡泡就好。】
【:嗯。记得水温不要太高,时间不要太长。加点浴盐,放松效果更好。】
朴稚余盯着这条堪称贴心的提醒,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但他嘴上不饶人:【老天至于吗:肖总很有经验?经常爬山?】
【:不经常。但学过一点运动医学。】
【老天至于吗:哦,不愧是总裁,十项全能。】
消息发出去,朴稚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他以为对话结束了,正准备继续工作,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江觅。
【我是大帅哥:朴先生!!!紧急求救!!!】
【我是大帅哥:我刚跟我妈视频,说漏嘴了!!!她知道我有个好朋友(你)正在被家里催婚催到秃头,我妈说这忙必须帮!她立刻联系了你妈妈的好姐妹的张阿姨的女儿的同事的表姑,拿到了你妈妈的微信!现在两位妈妈可能已经接上头了!!!】
朴稚余:“………………”
他眼前一黑。
江觅,你个漏勺成精的!!!
【老天至于吗:江觅!!!!你都说了什么?!】
【我是大帅哥:我错了朴先生!!![滑跪.jpg] 我就是说,你人特别好,特别靠谱,长得也清秀,工作努力,就是有点宅,而且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但不好意思说!我妈一听就急了,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单着呢,必须推动一下!朴先生,现在怎么办啊!我妈和你妈,战斗力加起来能组建一个催婚军团!】
朴稚余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偏头痛要发作了。他都能想象两位热心母亲在微信上相逢恨晚、迅速达成战略同盟、并开始策划一系列“助朴脱单”行动的场面。
果然,几分钟后,妈妈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妈妈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活力:“小余啊!你猜妈刚才加谁微信了?你江阿姨!哎哟,这世界可真小!江阿姨的儿子,就是那个大模特江觅,是你朋友?你怎么不早说!江阿姨人可好了,一听你的事,特别热心!”
朴稚余有气无力:“妈,江觅他……比较夸张,他的话你别全信。”
“什么夸张!人家孩子多实在!”妈妈嗔怪道,“江阿姨都跟我说了,说你肯定是有喜欢的人了,就是脸皮薄,不敢说。小余,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是同事?还是同学?是Beta吧?人怎么样?多大年纪?干什么工作的?”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朴稚余招架不住:“妈,没有的事,江觅瞎猜的。”
“你还瞒着妈!”妈妈语气笃定,“江阿姨说了,江觅那孩子看人可准了!他说你有,你肯定有!是不是人家还没答应你?还是你有什么顾虑?跟妈说说,妈帮你参谋参谋!”
朴稚余简直要崩溃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江觅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妈,真没有。我这边要开会了,先挂了,回头再说!”他使出了杀手锏——假装忙碌。
挂掉电话,朴稚余生无可恋地趴在了桌子上。他点开微信,找到江觅,恶狠狠地打字:
【老天至于吗:江觅,你完了。你妈和我妈,现在成立了“朴稚余脱单作战指挥部”。】
【我是大帅哥:啊啊啊啊朴先生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嘴快!!![疯狂磕头.gif]】
【我是大帅哥:不过朴先生,你妈好像已经认定你有喜欢的人了,而且觉得是对方还没答应你……这个误会,好像有点大?要不……你将错就错?】
【老天至于吗:将错就错什么?】
【我是大帅哥:就……假装你真的有在追一个人啊!这样至少能堵住家里的催婚,给你争取时间!不然以两位妈妈现在的干劲,过年回去你能一天相三场亲你信不信?】
朴稚余愣住了。假装有在追的人?
这主意……好像……有点道理?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不行,撒谎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而且以后圆谎更麻烦。
【老天至于吗:不行。撒谎不好。】
【我是大帅哥:那怎么办啊……难道真要回去相亲?朴先生,不是我吓你,根据我妈的情报,你妈手里现在至少有五个Beta姑娘的联系方式,三个女Alpha,两个男Beta……她还让我妈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男Alpha或者Omega……】
朴稚余倒吸一口凉气。五个Beta姑娘?三个女Alpha?还有男Beta和男A/O?他妈这是准备广撒网,重点捕捞啊!
压力,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朴稚余仿佛已经看到了过年时,家里坐满陌生人的恐怖场景,每个人都会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问着相同的问题,而父母赔着笑脸,眼里是期待和隐隐的焦虑……
不行。绝对不行。
他必须想个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朴稚余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妈妈几乎每天都会发来“战报”:
“小余,今天你江阿姨推荐了一个女孩,博士,在大学做科研,Beta,照片看着特别知性,妈发给你看看?”
“小余,你李姨说她侄子,公务员,Alpha,稳重踏实,就是年纪比你大两岁,说想先加个微信聊聊?”
“小余,妈觉得昨天那个高中老师真的不错,工作稳定,有寒暑假,以后照顾家庭也方便。你要不要先跟人聊几句?就当交个朋友?”
朴稚余以“工作忙”、“在加班”、“项目上线”等各种理由搪塞,但心里清楚,拖得过初一,拖不过十五。过年回家,才是真正的审判日。
周六上午,朴稚余顶着一对黑眼圈,抱着侥幸心理点开了购票软件。果然,所有直达他老家的火车票,无论是高铁、动车还是绿皮车,全部售罄。连抢票候补的排队人数都显示“人数过多”。
他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条即将被晾在过年砧板上的咸鱼。Juicy跳上沙发,用脑袋蹭了蹭他冰凉的手,然后嫌弃地走开了,大概觉得这个两脚兽身上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晦气。
手机又响了。是肖折柔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票买到了?】
朴稚余苦笑,回复:【老天至于吗:没。候补都排到西伯利亚了。】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肖折柔之前是不是说过……他恰好有行程要路过他老家那边?虽然百分之九十九是借口,但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比起面对一屋子相亲对象和亲戚的盘问,和肖折柔同车似乎,好像,也许,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肖折柔不会问他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最多就是语言骚扰,或者突然亲人。
朴稚余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居然在认真考虑和肖折柔一起回家过年的可能性?他疯了吗?!
可是,理智在尖叫,情感却在疯狂动摇。
就在他内心里的两个小人打架时,肖折柔的消息又来了:
【:我下周要去南城出差,路过你老家。可以顺路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