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冬日的寒气渗透骨髓。朴稚余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背着他那个“野外生存包”,此刻它被征用为“年货补给袋”,塞满了给他妈买的护膝、给他爸买的茶叶,像奔赴刑场一样,挪到了小区门口。
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已经等在那里。肖折柔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利落的深灰大衣,正靠在车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晨雾朦胧,勾勒出安静的侧影,几缕没束好的长发散在颈侧。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朴稚余身上,从紧绷的下颌线,到那件被刘姐强烈推荐为“见家长战袍”的浅灰色羊毛衫,再到手里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行李箱。然后,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箱子:“给我吧。”
朴稚余没跟他争,沉默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车内空调开得很足,暖意扑面而来。他脱下厚重的羽绒服,露出里面那件“战袍”,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
肖折柔放好行李,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头,看向朴稚余:“吃早饭了吗?”
“吃了。”朴稚余干巴巴地回答,其实只在家啃了个干面包,喝了杯冷水。
Juicy也暂时送到江觅姐姐家寄养了,希望不会和那只布偶打架……
肖折柔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到他面前:“三明治,还有热豆浆。路上吃。”
朴稚余愣住,看着那个印着某家高级酒店Logo的纸袋,里面传出食物温暖的香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区。天色渐亮,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公路上,两侧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远处有未化的残雪。朴稚余小口吃着三明治,培根煎得恰到好处,生菜新鲜,面包松软。豆浆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得他有些恍惚。
真的要回家了。和这个他至今不知该如何定义的男人一起。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低低的引擎声和暖气出风的声响。朴稚余吃完早餐,正琢磨着是假装睡觉,还是找点话题缓解这诡异的氛围,就听见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他下意识拿起来看,是肖折柔发来的。
【:[微信红包]】
朴稚余一愣,转头看向驾驶座。肖折柔目视前方,专注开车,仿佛那个红包不是他发的。
搞什么?新年红包?这还没到除夕呢。而且以肖折柔的作风,要发不该是“520”或者“1314”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吗?再不济,也该是个“666”之类的吉利数吧。
他狐疑地点开红包。
屏幕上跳出一个明晃晃的数字:
¥1.00
下面还有一行系统自带的小字: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朴稚余:“……”
他盯着那个“1.00”,又抬头看看肖折柔线条优美的侧脸,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块钱?
这是什么新型的、低成本行为艺术?还是说他手机被黑了?或者肖大总裁终于破产了,连红包都只能发一块钱了?
“……你,”朴稚余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荒谬的笑意,“发一块钱是什么意思?”
肖折柔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每日一块钱,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朴稚余挑眉,“开始什么?开始你每天骚扰我的新借口?”
“不是借口。”肖折柔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是债务。这样,我就又欠你13140块红包钱了。”
……
朴稚余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逻辑,这思路,这理直气壮的无耻……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不是,肖折柔,”他试图跟他讲道理,“你之前欠我的那两万,不是已经连本带利还清了吗?十万,你忘了?那事儿已经翻篇了。”
“那笔债是翻篇了。”肖折柔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语气一转,“但这是新的债。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欠你一块钱红包。你要记得收,我也会记得还。这样,我们之间就永远有一笔……进行中的账目。”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得像在阐述某种商业模型,可内容却幼稚得令人发指。
朴稚余看着他一本正经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答应上这趟车,可能是个比回家面对相亲更错误的决定。
“行,行。”他自暴自弃地点头,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收了那一块钱,“一块钱也是钱,不要白不要。您开心就好,肖总。”
肖折柔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中午,他们在服务区简单吃了点东西。肖折柔几乎没动筷子,朴稚余心里一面想着这人不会被饿成意大利灵缇吗,一面埋头苦吃一碗牛肉面。吃完上车,朴稚余又开始犯困——吃饱了就睡,是他长途旅行的传统艺能。
等他再次醒来,是被车子的颠簸晃醒的。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驶离高速,开上了一条略显颠簸的县级公路。窗外是熟悉的、冬日里略显萧索的南方丘陵地貌,远处有零星的村庄,白墙黑瓦。
“快到了。”肖折柔说。
朴稚余揉揉眼睛,看向导航屏幕,显示距离他家所在的县城还有不到五十公里。他摸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快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妈妈几乎是秒回:“好好好!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饭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你们”这两个字,让朴稚余眼皮跳了跳。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父母介绍肖折柔。朋友?同事?顺路捎他回来的好心人?
他偷偷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肖折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侧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朴稚余移开目光,“就是等会儿到了我家,你……”
“我知道。”肖折柔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父母问起,就说我是你朋友,顺路送你回来。不会让你为难。”
朴稚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肖折柔会主动这么说。
“不过,”肖折柔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他们误会了什么,我也不会特意澄清。”
朴稚余:“……我就知道!”
肖折柔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