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车子终于驶入了朴稚余老家所在的县城。小城年味已浓,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商铺里传来热闹的音乐。朴稚余指挥着方向,车子七拐八绕,开进了一个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
“就这栋,二单元,楼下停车就行。”朴稚余指着前方一栋六层的居民楼。
肖折柔停好车,两人下车。冬日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但寒气依旧。朴稚余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肖折柔则从另一边拎出了两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礼盒,包装精致,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朴稚余惊讶。
“早上。”肖折柔言简意赅,“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手。”
朴稚余心里那点“只是顺路送人”的自我安慰,在这两个礼盒面前碎得渣都不剩。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认命地转身,领着肖折柔上楼。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爬到三楼,朴稚余停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几乎是敲门声刚落,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朴妈妈系着围裙,脸上带着急切又欣喜的笑容,出现在门口:“小余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不累?这位就是……?”
她的目光落在朴稚余身后的肖折柔身上,瞬间,表情凝固了一瞬。
不怪她。任何一个母亲,猛地在家门口看到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穿着昂贵大衣、长相漂亮得不像真人、手里还提着高档礼盒的年轻男人和自己儿子站一起,恐怕都会是这种反应。
“……妈,这是肖折柔,我朋友。”朴稚余硬着头皮介绍,“顺路送我回来。肖总,这是我妈。”
“阿姨好。”肖折柔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有礼,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打扰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说着,将礼盒递了过去。
朴妈妈这才回过神,赶紧接过礼盒,连声道:“哎呀,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她一边让开身子,一边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肖折柔好几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某种朴稚余非常熟悉的、属于母亲的火热探究。
进了屋,朴爸爸也从厨房出来了,同样被肖折柔的外形和气场震了一下。但在肖折柔主动、谦逊的问候和交谈下,两位长辈很快放松下来,并且迅速被俘获。
肖折柔的表现堪称完美。他礼貌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做什么工作的?”“做点小生意。”“今年多大?”“比他小两岁。”),适时地赞美(“阿姨家真温馨。”“这盆兰花养得真好。”),甚至在朴爸爸聊起他最近研究的根雕时,还能接上几句听起来很内行的点评,把朴爸爸高兴得直拍大腿。
朴稚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妈给肖折柔削苹果,他爸给肖折柔泡茶,感觉自己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晚饭非常丰盛,全是朴稚余爱吃的菜。饭桌上,气氛更是热烈。肖折柔对每一道菜都真诚地表示赞赏,并且适时地给朴稚余夹了一筷子他够不到的排骨。
朴妈妈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饭后,肖折柔主动提出帮忙收拾碗筷,被朴妈妈坚决地按回了沙发:“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坐着看电视,吃水果!”
趁着父母在厨房收拾,朴稚余凑到肖折柔旁边,压低声音:“你不是说要去南城出差吗?这都快晚上了,还不走?”
肖折柔拿起遥控器,慢条斯理地换着台,闻言侧过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出差是明天。今晚住县城酒店。”
朴稚余:“……哦。”
就在这时,朴妈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了,脸上带着热情过度的笑容:“小肖啊,你看这天也晚了,开车回去也不安全。要不……今晚就在家里将就一晚?小余房间是双人床,你们俩挤挤,应该能睡下!”
朴稚余:“……?!”
肖折柔放下遥控器,看向朴妈妈,笑容温和:“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朴妈妈连忙摆手,“家里平时就我们俩老的,冷清得很!你们年轻人在一起,热闹!就这么定了!小余,去把你房间再收拾一下,柜子里有新被子!”
朴稚余看着他妈风风火火去拿被子的背影,又看看身边一脸“恭敬不如从命”的肖折柔,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早有预谋的陷阱。
夜深了。朴稚余洗漱完,穿着睡衣,僵硬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房间里,肖折柔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丝质睡衣——这人居然连睡衣都自带!正靠在他那张旧书桌边,翻看着桌上摆着的一排他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
听到动静,肖折柔抬起头,看向他:“洗好了?”
“……嗯。”朴稚余挪进去,反手关上门。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几乎占满了空间。此刻,这张床显得格外醒目。
“我睡相不好,”朴稚余干巴巴地声明,“可能会踢人。”
“没关系。”肖折柔放下奖状,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被子一角,“我睡相很好。”
朴稚余:“……”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在离肖折柔最远的那侧躺下,背对着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灯关了。黑暗笼罩下来。老式小区隔音一般,能听到远处隐隐的电视声,和父母卧室传来的、压低的说话声。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存在感,被无限放大。
朴稚余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还有那清淡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朴稚余。”肖折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
“……干嘛?”
“没什么。”肖折柔顿了顿,“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肖折柔又开口:“在你家里,你的床上。感觉……很不一样。”
朴稚余耳朵发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声道:“睡觉。别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然后,肖折柔果然不再说话。
但朴稚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灼热,专注,存在感强得让他头皮发麻。
就在他以为这一夜就要在这种僵持中度过时,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肖折柔似乎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臂,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朴稚余浑身一颤,差点弹起来。
“别动。”肖折柔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带着睡意的微哑,“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他腰间。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熨帖着紧绷的神经。
朴稚余闭着眼,咬着牙,心里把那句“就一会儿”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然后,在身后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中,在腰间那持续传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暖意里,他竟然……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
睡意如同潮水,将他吞没。
朦胧间,他感觉身后的怀抱收紧了些,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后颈的发梢。
“晚安,小鱼儿。”有人在他耳边,用气声说。
在彻底沉入梦乡前,朴稚余最后一个念头是:睡着了的我,一定要把这个趁人之危的混蛋踹下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