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又合上。空气里飘浮着关东煮的咸香和清洁剂的味道。
朴稚余径直走向冷饮柜,他盯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包装,最终机械地拿起最便宜的一款矿泉水。冰凉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稍稍压下了皮肤下奔流的燥热和心悸。
他到收银台付钱。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打着哈欠,眼神惺忪,扫码,找零,全程没多看他一眼,只是在付完钱小声说了句“去杂质区等你要等的人”。朴稚余捏着那瓶水和零钱,没多问什么,转身走向最里面的杂志区。
那里更安静,灯光也稍暗,只有时尚杂志封面上妆容精致的模特们,用空洞的笑脸对着他。他背靠着杂志架,冰凉的矿泉水瓶贴在发烫的额头上,慢慢滑坐下来,蜷在角落里。眼睛盯着自动门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脚步声,冷柜运转的低鸣。
来啊,肖折柔。出现啊。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新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自动门再次叮咚响起。
朴稚余浑身一紧,目光倏地射向门口。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没有穿标志性的西装或裙装,只是一套简单的深色休闲服,外面罩了件长款薄风衣。头发似乎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是肖折柔。他看起来和以往有些不同。
肖折柔的目光在店内一扫,几乎没有停顿,就精准地落在了杂志架角落,落在了蜷缩着的朴稚余身上。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光洁地砖上的声音,不疾不徐。
他在朴稚余面前停下,垂眸看着他。
朴稚余仰视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甲掐进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所有在奔跑途中,在等待中翻滚的愤怒、质问、恐惧,此刻堵在胸口,噎得他生疼。
最终,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干哑的、带着颤音的嗤笑。
“……满意了?”朴稚余的声音很低,嘶哑,“看着我跟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肖总?还是该叫你……‘江觅’?”
肖折柔低着头,额前的黑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下来,半掩住眼睛。
“说话啊!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编故事不是一套一套的吗?!‘学习正常人’?‘试着去爱’?哈!肖折柔,你他妈到底哪句是真的?!还是说,你压根就不知道‘真’字怎么写,跟你那个变态爹一样,嘴里没一句人话!”
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收银台后的店员似乎被惊动,疑惑地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肖折柔依旧沉默,只是那沉默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还有,”朴稚余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热,他狠狠眨了下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语气变得更加尖锐,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自嘲,“你图什么啊?嗯?费这么大劲,编这么多戏,就为了我这么一个……普通的、没用的Beta?”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我们Beta是没什么意思。标记不了,绑定不了,连让你们Alpha天生追逐的契合度都没有。多自由啊,想爱谁爱谁,分手了连个印记都不用洗,擦肩而过就是陌生人,多干净,多利落。”
他越说越快,语无伦次,像是在用话语的刀子同时切割对方和自己。
“所以你到底在我身上找什么存在感?控制一个Beta很有挑战性是吗?证明你那套变态理论对谁都适用?还是说……”朴稚余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你就只是……无聊了?拿我当个解闷的玩具,看我能跑多远,能多狼狈?”
那眼神凶得能杀人,尾音却不住的发颤。
“行,你们厉害,你们牛逼。”朴稚余偏过头,不再看肖折柔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玩不起,我认输。机票我撕了,你爹给的那套,我不稀罕。”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阿泰留下的、写着联系方式的便签纸,在肖折柔眼前晃了晃。
“但我会联系他,让他彻底把你我之间这点破事抹干净。从今往后,你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这么个人。我也一样。”
他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肖折柔。明明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砸出去的石子,可他自己的眼眶也跟着越来越红,湿意越来越重。
“就这样吧,肖折柔。游戏结束了。我退出。”
说完,他攥紧那瓶水,转身就想离开。朴稚余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强撑的冷静就会全线崩溃。
下一秒,朴稚余转身的瞬间,手腕猛地被攥住。
那只手冰凉,力道大得惊人,指尖甚至带着细微颤抖。朴稚余下意识地挣扎,另一只手攥着的那瓶没开的矿泉水落在地上。
“放手!”他挣扎道。
肖折柔没有放手。他反而用力一扯,在朴稚余踉跄着失去平衡的刹那,另一条手臂环了上来,从背后将他整个人牢牢锁进怀里。
又是那种几乎要将他骨头勒碎的拥抱。
朴稚余浑身一僵,心脏骤停。熟悉的,属于肖折柔的气息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他又要被拖回去了!又要被关进那个无窗的房间!还是说,就在这里,在这便利店的角落,这个疯子又要……
要咬我了!又要咬后颈了!跟条抬腿撒尿标记领地的疯狗一样!除了这个你还会什么?!
他本能地绷紧了后颈,牙齿都开始打颤,等着那尖锐的刺痛落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肖折柔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灼热,急促,不稳定。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肖折柔只是将脸用力地埋进了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的皮肤上,伴随着压抑的、极其沉闷的,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那颤抖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
朴稚余僵住了。他维持着那个被强行禁锢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前方杂志架上某个模糊的字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情况?不咬?那他在干什么?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点湿意,滚烫的,穿透了他单薄的连帽衫衣领,烙在他的肩颈连接处。
一滴。又是一滴。
缓慢,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肖折柔……在哭?
这个认知比任何恐怖故事、任何家族秘辛,任何控制与囚禁,都更让朴稚余感到荒诞和手足无措。
因为什么?因为他那些尖锐的指控?因为他提到了“父亲”?
朴稚余的心脏在胸腔里杂乱地跳动着。愤怒还未散尽,恐惧依旧盘旋,但一种更陌生的、冰凉又灼热的无措,攫住了他。他该继续推开他,该骂他“装什么可怜”,该趁这个机会挣脱逃跑。
可他动不了。
本来高举的拳头(准备在他药后颈的那一瞬间狠狠揍下去的),慢慢地垂落下来,虚虚地搭在了肖折柔不断轻颤的后背上。
便利店内一片死寂。只有冷柜单调的运转声。
收银台后的年轻店员,早在肖折柔走进来时就悄悄挺直了背,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化的专注。此刻,他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把一个男Beta死死搂在怀里,肩膀抖动,疑似在哭?
店员:“……”
内心:我是谁?我在哪?我该看哪里?老板不是说只是来接个人吗?这接人的姿势是不是有点过于……热烈了?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店员默默地将自己缩回到收银台后面,下巴抵着台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伸手,悄悄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了个面,变成“暂停服务”。
杂志架旁。
“……喂。”
“你……你先松开。”
“我……喘不过气了。”
肖折柔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力道。
但他没有完全放开,只是将拥抱的姿势,变成了一个稍微松散些,却依然带着圈占意味的环绕。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朴稚余的额头上。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朴稚余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扫视一切,或是带着戏谑与偏执盯着朴稚余的眼睛,此刻正泛着一层厚重的水汽。眼尾飞起一抹薄红,像是被胭脂狠狠抹过,透着几分病态的艳色。他却连眨眼都不敢,只是死死地盯着朴稚余。
“别走。”
肖折柔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朴稚余……”
“别……不要我。”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似的。
朴稚余瞪大眼睛,看着这张脸,看着那上面从未示人的狼狈、脆弱和绝望。
他……在求我?
肖折柔在求我?用这种样子?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
骂他?对着这张哭过的脸?
继续质问?在这种气氛下?
答应他?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