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朴稚余是被刘姐架着胳膊拖出酒吧的。
他其实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但离“还能自己走直线”也确实差了那么一点距离。主要是最后那几杯混酒喝得太急,后劲像一记闷拳,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变成了两根煮过的面条。
他其实没有喝到断片的地步,但离“还能自己走直线”也确实差了那么一段距离。酒精把他的理智泡得发胀,让他的舌头变得比平时更不受控制,也让他的胆子比平时大了好几个量级。刘姐把他塞进出租车后座,报了他家的地址,然后看着他靠在车窗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小朴,你没事吧?”刘姐从前座回头看他。
“没事。”朴稚余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打到车窗,“我好得很。我就是……想骂个人。”
“骂谁?”
“骂一个……”朴稚余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定义那个人,“一个混蛋。一个大混蛋。一个天底下最混蛋的混蛋。”
刘姐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哟,Alpha男朋友?”
“不是!”朴稚余猛地坐直了身体,然后又因为酒精的作用,软绵绵地倒了回去,“不是男朋友!就是一个……一个……反正就是一个混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喝那么多。也许是因为那个Omega的话,也许是因为那股他闻不到却真实存在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那个人的消息了。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一块钱转账,那个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没有“早安”,没有“晚安”,没有“记得吃饭”,没有“今天身体怎么样”。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笔沉默的仿佛来自自动程序的转账,每天准时到达,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例行公事。
他一开始觉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被那个人盯着了,终于可以过几天清净日子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逐渐被一种更微妙的的情绪所取代。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到一堆推送通知,却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心里掠过的一丝极快的空落。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这才是正常的生活。不被跟踪,不被监视,不被一个偏执狂时时刻刻惦记着。但今晚,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被他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他迷迷糊糊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转账记录,他没有回复,对方也没有发新的消息。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盯了很久,然后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打字。
“你知道吗,今天有个Omega说我身上有你的味道。”
“他说很浓。”
“我闻不到。我根本闻不到你在我身上留了什么味。但别人都能闻到。你知道这有多烦吗?”
“就像背上贴着一张‘我是傻逼’的纸条,逛了一整天街,所有人都看见了,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你怎么不说话?”
“哦对,你在度假吧。国外度假。爽不爽?有没有带特产?算了你肯定不会带。你这种人度假都是去什么私人岛屿,对不对?”
“我也想去。我好想去。”
“你为什么不带我?”
“你是个坏蛋。天底下最坏的坏蛋。”
“我讨厌你。”
“但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一串消息,又补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走哪都要把我带着吗?现在自己去玩了,把我扔家里,连个消息都不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Beta了?”
发送。
朴稚余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
盯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他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把手机往柔软的座椅上一扔,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不回就不回……谁稀罕……你以为你是谁啊……”
刘姐在前排回头看了他一眼:“咋还冷战了?”
“……没有。”他闷闷地说。
刘姐没有追问。出租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那个混蛋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在某个海岛的沙滩上晒太阳,还是在某个雪山脚下的木屋里喝红酒?不管在干什么,反正没有在想他。这个认知让朴稚余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回到家,刘姐把他安全交接给门框和鞋柜之后便离开了。朴稚余一个人站在玄关,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鞋脱了。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眼神涣散,领口低垂的黑色衬衫皱巴巴的,露出一片泛红的皮肤。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脱去衣服,低下头,打开花洒。热水兜头淋下,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上的倒影。他闭着眼站在水下,让热水冲刷着身体,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冲走。但那些念头像水里的气泡,按下去一个,又浮起来另一个。
他想起那个Omega的话。你身上有Alpha的信息素,很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热水顺着皮肤滑落,没什么特别的。他又想起肖折柔。想起他俯下身时垂落的发丝,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叫自己“小鱼儿”时的语气,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关掉花洒,扯过浴巾胡乱擦了两下,套上睡衣,走出卫生间。
朴稚余倒在床上,抓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依旧没有回复。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一串消息,越看越觉得丢人。他刚才都发了些什么?“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Beta了?”这是什么话?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一定是喝多了。绝对是喝多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对话框,又看了一遍。没有回复。只得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依旧被Juicy踩醒。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踩在他的胸口上,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俯视着他,仿佛在说:我饿了,起来喂我。朴稚余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把猫从胸口上抱下来,翻了个身,试图再睡一会儿。然后,昨晚的记忆涌了回来。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赖了几分钟的床,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他做好了看到自己昨晚发的那一串丢人消息的准备,也做好了看到那个对话框依旧一片沉寂的准备。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转账记录。一如既往。1.00元。备注为空。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他正打算锁屏,目光却忽然被转账记录下方的一行字吸引住了。那不是他发的内容。那是对方发来的。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显示为凌晨三点十七分。是一个地址,格式很完整。
他盯着那个地址,愣了很久。没有解释,没有问候,没有对他昨晚那串醉话的任何回应。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简短的指令。他翻了一下自己昨晚发的那一堆消息,那些“你怎么不带我”、“你是不是有别的Beta了”、“你这个坏蛋”全部已读。
朴稚余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默默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然后缓缓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个地址,复制,粘贴到地图软件里。地图加载完成,一个红色的标记落在了城市的另一端。不是什么私人岛屿,不是什么雪山脚下的度假木屋。是一家医院,一家位于城西的私立医疗机构。
他盯着那个红色标记,愣了很久。
地图上的红色标记安静地躺在那里。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个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给他发了一个医院的地址。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只有这一个坐标,如同一枚被匆忙钉下的图钉。
“你生病了?”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但什么也没有。
Juicy不满地叫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你说,这人不会有事吧?”
猫自然不会回答他。朴稚余最终还是起了床,洗漱,换衣服,给Juicy添了粮和水。
接着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地址。车子启动时,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朴稚余,你真是没救了。之前不还想着远离他吗!
恐怕是自己想太多,然后到了那里,发现只是虚惊一场,那个人不过是去做个常规体检,顺便逗他玩。
以肖折柔的恶劣程度,完全干得出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