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三下午传开的。
朴稚余当时正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发呆,那行 bug 他已经盯了十多分钟,愣是没看出来错在哪里。他正准备把刘姐叫过来帮忙看看,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气势汹汹,像是一列即将到站的小火车。
抬起头,刘姐已经出现在了他工位旁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兴奋的表情,那种表情朴稚余见过,通常是她在群里吃到第一手大瓜时才会出现的。
“小朴!”她压低声音,但压低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她标志性的高亢,“你看新闻了没有?”
“什么新闻?”
“Elara 科技的啊!”她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今天上午刚发的公告,CEO 换人了!你家那位,不当 CEO 了!”
朴稚余愣了一下,接过她的手机,低头看向屏幕。确实是 Elara 科技的官方公告,蓝底白字,措辞正式而克制,大意是:因个人原因,原首席执行官肖折柔先生即日起卸任职务,由集团副总裁暂代其职责,董事会对其任职期间的贡献表示感谢。他看完那段公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刘姐。
“……哦。”他说。
刘姐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急了:“‘哦’?就‘哦’?你老公把公司让给别人了,你就一个‘哦’?”
“他不是我老公。”朴稚余下意识地纠正,然后顿了顿,“而且,可能他就是干腻了吧。CEO 嘛,压力大,不想干了也很正常。”
刘姐用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表情看着他:“那可是 Elara 科技!市值几百亿的公司!你说干腻了?”
“……那也可能是他把公司搞破产了,趁还没被发现赶紧跑路。”朴稚余面不改色地补充道。
刘姐沉默了。她看着朴稚余,目光里带着一种“这孩子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担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小朴,我跟你说正经的。这可不是小事。他把公司让出去了,相当于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都放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朴稚余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刘姐的意思。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电脑屏幕上那行还没找出来的 bug,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刘姐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再逼问。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朗:“行了,不打扰你干活了。晚上别加班,早点回去陪陪人家。你好好对人家啊。”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朴稚余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那行 bug 还在那里,他依然没看出来错在哪里。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看了。
晚上,朴稚余回到家,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肖折柔正坐在沙发上(朴稚余:好你个肖大恶魔,天天偷摸着来我家什么意思!),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他之前从书架上抽出来的那本旧杂志,居然还没看完。他看到朴稚余进来,抬起头,说了一句:“今天回来得早了一些。”
“嗯。”朴稚余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博。热搜榜上,Elara 科技 CEO 换人的消息还挂在前十,讨论度很高。他点进去看了一会儿,又退出来,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掉的水,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今天刘姐跟我说,你把公司让给别人了。”
肖折柔翻杂志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杂志。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朴稚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好自己追问:“……为什么?”
“因为不想再花时间在那里了。我想花在别的地方。”
朴稚余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于是换了一句更轻松的话:“那可亏大了。CEO 的年薪得有多少啊,你以后不会要我养你吧?”
“不对啊,卖给别人了能有很多钱拿吧,那不是躺着赚钱?哎,不像我,还得当牛做马……”
他本来是开玩笑的。回过头却撞进黑漆漆的眼睛里。
朴稚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朴稚余。”肖折柔叫了他的全名。朴稚余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抱枕,坐直了一些:“……干嘛?”
肖折柔没有立刻开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像是在整理措辞。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朴稚余脸上:“我母亲走后,我父亲告诉我,他是为了留住自己爱的人才那么做的。他说,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离不开你。让他需要你,依赖你,没有你就活不下去。”
“我信了很久。”
朴稚余没有说话。
“后来我遇到了你。”肖折柔说,“我开始发现,我父亲教我的那些东西,好像不太对。我想靠近你,但我不想让你害怕。我想保护你,但我不想让你觉得被囚禁。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从来没有学过,该怎么正确地爱一个人。”
他的声音有些低,但很稳。“所以我学得很慢。也做错过很多事。”
“我把你关起来过。我监视过你。我用过很多你不喜欢的方式,来表达喜欢你。对不起。”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已经在他心里演练过很多次,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时机。朴稚余愣住了,看着肖折柔,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气氛,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你干嘛突然这么认真。”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跟你开玩笑的。”
“我知道。”肖折柔说,“但我是认真的。”
他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靠得很近,只是从沙发那头挪到了中间的位置,让两人之间不再隔着那一段空旷的距离。
“我把我能放下的都放下了。公司,职位,我父亲那边的所有东西。不是因为我不在乎那些,是因为我不想再把时间花在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上了。”
“这个世界全是假的。我父亲造的那些东西,那些规矩,那些我以为必须遵守的游戏规则,全都是假的。”
“只有你是真实的。”
“我对你的爱也是真实的。”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声,冰箱的低鸣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朴稚余坐在沙发上,看着肖折柔,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闪躲,没有掩饰,坦坦荡荡地望着他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闷,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你今天怎么回事。净说一些让人没法接的话。”
肖折柔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朴稚余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是。”
“所以,你住哪儿?”
“你不是已经收留我了吗?”
朴稚余沉默了片刻,然后闷声说:“……那你要交房租。”
“好。”
“还有伙食费。”
“好。”
“水电燃气也要平摊。”
“好。”
朴稚余又说:“……还有,以后不许再趁我喝醉了亲我。”
肖折柔想了一下,眼神落在他微张的唇上:“这个不行。不是你先主动的吗?”
“……那这条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