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朴稚余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快递制服的小哥，怀里抱着一个旧纸箱，尺寸不大，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存放了一段时间。“朴稚余先生是吗？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朴稚余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上的寄件信息，寄件地址是肖家老宅，寄件人落款处写着三个字：肖廷钧。他愣了一下，没有立刻签收。他回头朝屋内看了一眼，然后对快递小哥说了一句“稍等”，转身走回客厅。
“肖折柔。”他站在客厅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你一个快递。从你家那边寄来的。寄件人写的是你父亲。”
肖折柔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闻言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朴稚余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机，站起身来，走向玄关。
他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纸箱，低头看了一眼寄件栏上那个名字，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抱着箱子走回客厅，和快递员说可以走了，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朴稚余在另一边沙发坐了下来，打开电视的综艺频道发呆。
肖折柔拆开了封条。箱子里填充着旧报纸和一些防震的泡沫颗粒，他拨开那些填充物，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几件旧物，一叠照片，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先拿起那叠照片，翻了几张。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画面里是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年轻时的叶知秋。有的照片里他独自站在某个实验室模样的房间里，穿着白大褂，表情专注。有的照片里他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看完了那叠照片，肖折柔并没有什么表情地放在一边，然后拿起了那本笔记本。他翻开封面。扉页上，一行字映入眼帘，字迹清秀而端正，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读：
“折柔：如果你看到了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希望你能知道。——叶知秋”
肖折柔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翻到了下一页。
第一页是一段类似研究日志的文字，日期标注是二十多年前。字迹工整，具有科学式的冷静和精确，记录着一些术语和数据。他继续往后翻，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内容与前面的实验记录有所不同。它更像是一段私密的观察笔记。页首标注着日期，下面是一段简短的记录：
“折柔今日满四岁。例行体检中意外发现其腺体活跃度远高于同龄Alpha的平均值，信息素前体浓度亦超出正常范围。结合其父的基因型，我有一个初步的推测——折柔的信息素可能对未分化Beta具有特殊的亲和性。这一性状极为罕见，目前文献中尚无明确的记载。但这或许能解释我自身信息素的某些特性。需长期观察。”
肖折柔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反复读了好几遍。
他想起朴稚余今天下午在超市里，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袋，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想起昨天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综艺，朴稚余笑得前仰后合，不经意地把脚搭在了他的大腿上，过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在那个他还未被允许靠近的距离里，朴稚余每一次见到他时那种混杂着警惕和好奇的眼神。
正想着这些，肖折柔忽然感觉到肩膀附近有一阵极轻的呼吸。他微微侧过头，发现朴稚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身边。他大概是觉得电视节目太无聊了，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坐不住了，整个人像一只寻找温暖地点的猫一样，不声不响地蹭了过来。
朴稚余没有说话，也没有叫肖折柔，只是自然而然地凑近，将脸埋进肖折柔的颈侧，鼻尖轻轻擦过那截露在衣领外的皮肤，呼吸温热而均匀，喷洒在肖折柔的锁骨上方，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他闻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是在品味那道气息，过了一会儿，又极轻地嗅了一下。
肖折柔握着日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他转过头，朴稚余还没来得及退开，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肖折柔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有些错愕的脸。
“……你干嘛？”朴稚余先发制人，语气带着一丝心虚的强硬，“我就看看你在看什么。”
肖折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朴稚余，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游走，从他的眉眼，落到他的鼻尖，又落到他的嘴唇，然后重新回到他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托住朴稚余的后脑勺，俯身向前，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小鱼儿。”他低声说，声音很轻。
“我以前不知道，”肖折柔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从很久很久以前，我的身体就知道你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它已经替我选了。”
朴稚余没辙，一动不动地听完了他这段话。表情从呆滞逐渐转变为混合着肉麻和嫌弃的复杂神色，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狠狠地瞪了肖折柔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你他妈能不能正常点”的谴责，和一丝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从耳根开始蔓延上来的红。
“……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言情剧？”他问，故作镇定。
“没有。”
“那你说话怎么变得这么恶心。”
“我说的是实话。”
“太恶心了。”朴稚余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用力擦了擦额头被他亲过的地方，表情像是刚被一只蜗牛爬过，“真的，你以后少看点短视频，对脑子不好。”
“小心你老了得痴呆还要我扶你。我去晾衣服。”
他快步走向阳台，落荒而逃。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橘色的光线透过阳台的推拉门，在客厅地板上拖出一道温暖的光痕。他听到阳台上传来的衣架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朴稚余低声嘟囔的一句“肉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