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醉。若真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要落到我手里。”
温厌露出残血的目光,舔了舔嘴角。他掂起一把锐利的显微刀,在湿冷的空气中比划着。
随后那乖嫩无害的脸上扬起一抹阴森可怖的笑,仿佛温醉正跪在他脚边。
片刻,他收起笑,拧着眉严肃的说,“不过,不可能的。我查过了,那家酒店背后的人不简单,不是京河的。还麻烦,拦了我好几个项目了。”
贺庭年懒得看温厌一副阴湿男鬼样,嫌弃的退到门口,理了理褶皱的衣袖。
他眸色微暗,冷声问,“陆时谨呢,人也不在他那里?”
温厌手里的刀尖一顿,他挑了挑眉,嘲讽笑着说,“你什么时候那么关心他了,人是你赶走的。上次你把他赶出去三天,不也没死么。”
贺庭年不置可否。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变得远离又模糊,这让他很不爽。
就像有一个管子把他心底的泉水抽出,变得干涸,让他心里也变得空荡荡的。
“别想了。”温厌放下刀,他拿起剪刀反复修剪着器皿里蝴蝶的翅膀,那蝴蝶奄奄一息,没了翅膀只能无助的乱扑腾。
温厌头也不抬,哼笑一声,面色无情地说,“就算不为了那两个老东西的骨灰,他也会回来。京大快开学了吧,他今年大四了,本硕博…还有一年,他不会让梦想付之一炬的。”
温厌一字一句绝情冰冷的说着,仿佛说的不是“哥哥”,而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贺庭年面上闪过狐疑,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他憎恶地说,“我还以为只有阿玉喜欢设计,原来他也喜欢。不过是东施效颦而已,连阿玉天赋的百分之一都没有。要是阿玉还在,肯定是万人瞩目光芒万丈的。”
温厌动作猛地停住,空白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温玉林甜甜笑着的脸,浮现他生日时,他爱的阿玉哥哥捧着亲手给他设计蛋糕。
那些温馨的画面走马观花的闪过,只剩下惨淡的回忆。温厌神色一冷,手指攥紧慢慢用力,刀尖没入蝴蝶的身躯,逐渐停止了挣扎。
温厌看到被扎死的蝴蝶手指触电似的扔下剪子,他直起身,嗓子发哑的问,“调查到阿玉哥哥的消息了吗?”
贺庭年疲惫的揉着眉心,沮丧的开口,“还没有,父亲不许我动用那个团队,我自己人手有限。只查到阿玉还活着…他一个人在外边,肯定受尽苦楚。想到这儿,我恨不得弄死那个狠毒的人!”
温厌眼神冰冷的望向门外,门外阳光正灿烂。在距离京河市中心很远的一处地方,两人对话中恨得牙痒痒的温醉,正坐在阳光照射的地方,他撩起微长的发丝,温柔的笑。
温醉平时看起来高冷,但笑起来却如同波光荡漾的湖泊,向周围无限散开,美的惊心动魄。
温醉手里正折着一颗星星,他轻轻的手中扁平的星星捏成饱满的一颗,仰头轻笑着说,“诺,折好了,拿着玩吧。”
温醉把纸星星摊在掌心,在小女孩满目期待中递过去。
小女孩瞪大水灵灵的眼睛,好奇的接过那颗突然从扁平到饱满的星星,激动的蹦蹦跳跳着说,“哇偶,漂亮哥哥好厉害!好漂亮的星星!喜欢哥哥!”
小女孩兴奋的捧着星星,小跑着去向好朋友分享。
温醉听着那软糯糯的声音,心底的弦也似被拨动着。
午后暖黄的光落在他苍白脸颊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远远的看着就像一弯极易破碎的月光。
温醉没想到楚知桁带他来的是京河的爱心医院,医院免费对外开放,并且在孤儿院旁边,对生病的孤儿格外优待。
温醉目光平静的平视前方,楚知桁从一边冒出来,温醉下意识身躯向后仰。
楚知桁急忙拉住温醉,“小心点。”
温醉回过神,心有余悸的呼气说,“谢谢。”
“嗨,谢什么,是我该谢你才对。”楚知桁大大咧咧的挨着温醉坐下,他目光精准的定格在刚刚那个小女孩身上,勾唇笑了笑说,“我就说你会哄小孩,我哄了几天了都没哄好,昨天还给哄哭了,小知好久没像刚刚那样开心了。”
一阵夏末的风卷过,树影摇曳晃动。满院欢乐声比投在地面的光一样明媚,叽喳的像小燕子一样,就如同铺展开的一幅岁月静好的涂鸦画。
很久很久,温醉粉白色的唇瓣才微微动了动,他眼神淡定的说,“其实,我也是有个弟弟的,他小时候也总爱哭,天天哭,除了我没人来哄他。”
有那么一瞬间,楚知桁还以为温醉是在叙述一篇没有感情的记叙文。随即他才回过味来,话里的那个弟弟约莫就是原文三攻之一的温厌,温家养子。
温醉继续的无波无澜的说着,好似在说着一个极其普通的陌生人。楚知桁神色倒没有太大变化,他把自己扮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倏然,温醉的语气下沉,“可是后来…”
话音中道落下,温醉没再继续说了。
此种场景,明眼人都看出不对劲,然后闭嘴。但楚知桁素来没眼力见儿,他没被这低沉的气氛感染,一副好奇的样子,啊了一声,脱口而出说,“难不成死了。”
温醉:“…………”
楚知桁说完,赶忙去看温醉的脸色。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神色慌张歉意满满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提你的伤心事。我本来就是想着人死了就死了,他也复活不了了,过去式的人就不用我们现在式的人念想…不对不对…”
楚知桁说,“他只是弟弟吧,不用…唉,也不对…”
温醉:“…………”
仔细思索后,楚知桁顶着一张“好像说的还不对”的脸,正打算重新组织更加和善的语言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温醉盯着楚知桁,镇静从容的开口说,“是,死了,死的连灰都不剩了。”
那个小时候哭哭啼啼说着要一辈子好的弟弟,说着一辈子要保护他的弟弟,早在三年半前温玉林踏进温家那一刻,就已经死无全尸了。
几秒后,楚知桁神色哀戚的说,“抱歉…节哀顺变,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咱俩活着的人把日子过好,这比什么都好。”
楚知桁说着就把脸埋进掌心里,身子一抖一抽的,像是在替温醉伤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再不忍一下,就快要笑出来了。
他还以为温醉会说“弟弟没死”之类的话,没想到这人长着一张冷萌的脸,嘴这么毒啊。
实在是有点可爱,那三个人畜不珍惜还不如给他。
温醉察觉到楚知桁的动作,眼睫下垂,他脸色复杂的望着楚知桁,心说,“不是,这人在伤心什么?”
共感能力超凡脱俗么。
温醉听到一声哈哈,他嘴角一抽,讶然地问,“你是不是在笑?”
“啊?嗯…没有…”楚知桁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的抬头,辩解说,“我怎么会在这么悲伤的场合里笑,我在替你悲伤。”
温醉气呼呼的,“我没伤心,我怎么会伤心。”
温醉心里想着楚知桁刚刚说的话,他很赞同。只是一个弟弟,他为什么要伤心。
楚知桁失笑,“那好,我不说了。你在这里陪他们玩一会儿,我去医院里看看病人,很快就出来。”
温醉嗯了声,轻声说,“你去吧。”
秋日的下午,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温醉在爱心医院陪那群孩子玩游戏,在太阳要没入云层时,他才看到楚知桁才从医院里出来。
孤儿院的院长来接孩子回去,温醉笑着冲蹦蹦跳跳离去的孩子招手,浅笑着喊,“慢点跑,别摔了!”
那个小女孩率先回头,嘻嘻笑着,“知道啦,漂亮哥哥!”
楚知桁等温醉举起的手落下,才上前叫人,“走吧。”
温醉眼中流淌过一丝失落,抬头挤出笑说,“嗯。”
楚知桁打开火红跑车的驾驶位坐进去,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抛给温醉。
温醉疑惑的去解塑料袋,他还没出声问,就听楚知桁说,“家里的药快用完了,我替你开了些,记的是你的名字。”
温醉死寂的心骤然一跳,他飞速解开塑料袋,低头大致看了眼药品。
楚知桁在温醉开口前,就早有预料的说,“不要说谢谢。”
温醉刚到嘴边的“谢谢”被迫咽回喉咙里,他尬然的扣着手,轻声说,“对了,我怎么听他们都叫你楚医生。你是医院的医生吗?你毕业了?”
温醉侧头,等着楚知桁回答。
“嗯?”楚知桁猛地回神,“你刚才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温醉没再重复的问,他心平静的摇头说,“没什么,我手机没电了,就想问你今天几号了。”
楚知桁不解温醉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瞄了眼电子屏说,“九月十三。”
他正想追问,恍然想起了什么,乍然把目光挪向温醉。
他记得,温醉还在上大学吧…是不是快开学了?
温醉被那炯炯的目光盯的发毛,拘谨地问,“怎么了?”
楚知桁醒神,淡定的说,“哦,我们现在去买食材吧,你喜欢吃什么?”
温醉顿了顿开口,“…都可以。”
楚知桁摆头,仿佛脑细胞不够用想不通,他缓缓说,“不对。”
温醉未加思索便问,“怎么不对?”
楚知桁毫不犹豫的拆台说,“那我若问你不喜欢吃什么,你难不成也说‘都可以’吗?”
“………”温醉被问住。
他难以领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又不是学建筑的,怎么专拆台。
要放在以前,他肯定早就出拳打上去了。
温醉沉默良久,轻声说,“不吃香菜。”
“好。”楚知桁乐呵呵的,捣鼓着电子屏,曲子地调响起,播放的是《你是人间的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