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断定，他们集结力量的目标一定是虫族联邦，而非为了吞并周边其他文明？
或者说，哪怕索林真的动手了，伽马配合他们牵制虫族，不也能分一杯羹再趁机壮大摆脱控制吗？”
此言一出，茶室内的气压都低了几分，白澜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不愧是经验老到的政治家，一下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文明之间的邦交，对错只是幌子，说到底还是国家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连朔显然也很清楚这个道理，没有直接反驳。
他手指划过虚拟投影，调出了索林各大战区能耗曲线，主要军工生产线产能波动，主力舰艇维修周期，医疗物资与高能食品的调配数据等。
“先生请看，每次战后我都会模拟计算双方的能源、武器、医疗、食物等资源消耗，进而反推索林各大战区的军备力量。”
如果是针对初级文明的闪电式打击，其兵力调动应该呈现区域集中、周期短暂、后勤配套有限的特点，但……可以交叉验证并推出……”
白澜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连朔，谈起这些，那双银灰色眼睛里，会流露出收敛在沉稳外表下的锋芒。
那些令白澜眼花缭乱的光点，于他而言却是铺陈在眼前的立体战争沙盘，他熟知上面的每一道沟壑，每一处险隘。
他分析索林的意图，拆解对方的布局，推算战争的结局，无需煽动，生死之间锤炼出的洞见与笃定就已经有足够的说服力。
显然，莫顿也是这样想的，他沉默地审视着这位年轻的将领，那双苍老的眼睛流露出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眼前的青年不是一个夸夸其谈的花架子，他具有洞悉全局的宏大战略视野，如果站在敌对的位置，棘手程度可想而知……
“至于您的第二个问题，”连朔神色更加沉凝，“您说得对，国际政治是权衡，但权衡的基础，是对双方实力和意图的准确评估。”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首先，索林的目标是将伽马彻底变成其战争机器的一部分和前沿缓冲地带……一旦开战……”
他顿了顿，让这个判断沉淀一下，然后言辞务实却又无比狂妄地接着论证：
“其次，只看实力，根据……即使获得了贵邦的全力支持，以其目前可动用的战略力量与联邦作战的最佳结果，也不过是陷入长期消耗战，最终两败俱伤。”
连朔的目光紧紧锁住莫顿，语气加重：“索林或许有能力承受一部分损失，但伽马的工业基础、城市集群、交通命脉，在联邦的怒火下能支撑多久？”
茶室内一片寂静，莫顿久久没有说话，苍老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得更加深邃，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凝视着连朔坚定而坦诚的银灰色眼眸。
半晌，莫顿终于开了口，却对连朔的话不置可否，反而问出了一个看似冒犯的问题：
“将军是联邦新一代将星中的翘楚，甚至是帅才，孤身深入伽马，在我这个老头子面前直言不讳……就不怕我把你和这位尊贵的阁下，永远留在这里吗？”
连朔面色不变，连眼神都没有动摇分毫，他背脊挺直如出鞘利剑，声音沉稳如磐石：
“您的赞誉愧不敢当，但我既然敢来，自然有把握护着阁下，从伽马任何地方全身而退。”
这话说得平淡，白澜却听得莫名心跳加速，不是，这家伙知道自己有多么迷……打住！
“还有，”连朔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直视莫顿，“您若真的对我动手，那恰恰说明，您认可了我刚才所说的威胁。
您认为我的判断足以对伽马构成重大影响，而非危言耸听，才能让您不惜冒着与联邦交恶的风险来消除，不是吗？”
“哈哈！好！”莫顿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有胆识，有头脑，不愧是让索林头疼的‘银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从进门起就一直安静坐在连朔身侧一言不发的白澜。
“那么，这位……” 莫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就是传闻中，虫族那位准S级雄虫殿下了吧？果然气度不凡。”
快乐划水立志不拖后腿的白澜：啊？又我？
连朔心中一凛，刚想开口解释，白澜却抢先一步接话：“对，没错，是我。”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误会，但不妨碍他借机打辅助：
“还是您眼光毒辣，所以您对连朔动手不要紧，我若真的在伽马境内殒命，您猜联邦会不会借机向伽马共和国宣战？毕竟我们虫族，可不是什么爱好和平的种族~”
被他一通输出搞得两眼一黑的连朔：？小阁下，虽然这配合打得很漂亮，但您能不能别在人家的地盘上挑衅人家，您的命也是命！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发散思维，要是在军校时有个这样令虫头疼的搭档，都不敢想自己得陪他背多少处分。
莫顿静静听着，却丝毫不以为忤，笑容中多了一丝哀伤：“你……和他有些像。”
白澜：？咋滴，跟我玩菀菀类卿？不对他说的应该是……
他微微一怔：“是那份手稿的主人？”
莫顿缓缓点头，眼中情绪翻涌：
“是他，一位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就像一团迷雾，突然出现在伽马最黑暗的年代，没有他，或许伽马早已沦为某个强大文明的附庸，或者在内斗中分崩离析。”
老人深深吸了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白澜身上，那哀伤中又透出一丝奇异的欣慰：
“他离开很久了，但我很高兴，在我生命的尾声，还能得见故人之姿。”
白澜也褪去了方才针锋相对的讥诮，起身向他行了个晚辈礼：
“虽然我心性平庸，不配与您的故友相提并论，但还是妄自揣度一句，那位前辈，一定爱着这片星空，也期待着不知会不会到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