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寒冬带着肃杀之气,晨光稀薄,难以穿透商氏主宅厚重的阴霾。
主宅内早已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仆佣们垂首敛目的穿梭,步履无声,唯有东侧花园一角尚存几分宁静。
商久立在枯山景致前。
他身量极高,宽肩窄腰,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将他与周围刻意营造的雅致隔离开。
他的眉眼继承了他那位舞蹈家母亲的精致,却丝毫不见柔美。只沉淀下经年不化的阴郁和凌厉。
几个佣人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管家自廊下快步而来,在几步外站定,稳了稳呼吸才开口:“久爷,老爷醒了,正在书房等您。”
商久成年后便另居他处,极少踏足主宅。昨夜突然归来,指明要见商振海。
直到此刻,那位父亲才终于“得空”见他。
他没应声,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旁边花房里几株反季盛放的红玫瑰,伸手折下一支。
尖锐的花刺瞬间刺破指尖皮肤,血珠渗出,他却恍若未觉,只将那支染了血的玫瑰信手丢在脚边的石板上。
“知道了。”商久这才抬眸,语气平淡无波,眼神却让管家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老爷子,”商久视线转向垂首的管家:“近来身体如何?”
管家毕恭毕敬:“回久爷。老爷静心休养,不再为公司事务劳神,近来气色好了不少。”
“是么?”商久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意味不明:“那挺好。”
管家没敢接话。
商久脚步微转,锃亮的皮鞋鞋底碾过地上那支红玫瑰,花瓣和血渍瞬间混杂成一团。
他作势欲走,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旁边的园丁吩咐道:“这些花,看着碍眼。全都清干净。”
他撂下这句话,径直朝主宅内走去。
管家额角顿时瞬间沁出冷汗,看着商久即将消失在门廊的背影,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抖,咬了咬牙,提高声音道:“只是……昨日二少爷来过之后,老爷动了大气,身子便不太爽利,食欲也差了许多。许是……病情又有反复,医生私下说,恐怕……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商久脚步顿住,并未回头,声音透过清晨寒冷的空气传来:“冬天?还有三个月。辛苦管家还要多操劳一阵子。”
“不敢当久爷辛苦二字。”管家腰身弯的更低了。
“不过,”商久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依旧平淡:“我记得,你的小孙子,再有一个月就要放寒假了吧?可惜,这个寒假,管家怕是没空回家含饴弄孙了。”
管家猛地一怔——小孙子的寒假明明在两个月后……
这意思是……
他立刻反应过来,额头冷汗更甚:“是是是,久爷记性真好!您瞧我这记性,是还有一个月。我还和他约好了,放假头一天就带他去南边暖和暖和。多谢久爷提醒!”
商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这才抬步,身影没入主宅的阴影里。
管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天际那缕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的日光,心中一片冰凉。
商家这天,是真的要变了。
商振海的书房在二楼。
商久站在厚重的实木门前,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不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而入。
“砰——”
一个瓷杯擦过商久鬓角,狠狠砸在门框上,碎裂声刺耳。
商振海嘶哑的怒吼随之而来:“逆子!你还知道回来!”
商久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漫不经心地踩过廊下昂贵的波斯地毯,对商振海的暴怒充耳不闻。
他早已不是那个刚被接回商家的孩子。
商久是商振海风流账下的私生子。
他的母亲,那个被商振海圈养在外、身份低微却美貌惊人的舞蹈演员。在长久的等待与爱而不得的折磨下,将所有的怨气与扭曲的期望全都投射在儿子身上。
她近乎偏执地训练商久的礼仪才艺,却并非出于爱,而是将他当作争宠的工具。
商久经历的第一次背叛,是在他七岁那年。
因商振海迟迟不给名分,母亲将他独自丢弃在商场后消失,企图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宫。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自己是可以被随时丢弃的。
后来商振海找回他,也仅仅是因为原定的继承人——嫡出的长子意外身亡,商氏血脉凋零。
他从“弃子”变成了“不得不用的继承人”。
即便接回了商家,商振海也只让他接手那些肮脏、黑暗的生意,如同他的身份,永远被排除在光明的核心权力之外。
商久缓步走近站在窗边的商振海。
现在的他比商振海高出半个头,垂眸看人时带着压迫感。
商振海年近六十,头发乌黑,保养得宜,此刻怒视着商久,试图维持着最后的家主威严。
可惜,在商久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
“父亲,”商久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大清早动怒,对您的心脏不好。”
“你还有脸叫我父亲!”商振海举起拐杖指着他:“上个月的账目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你动南城那块地的?”
商久轻轻抬手,用两根手指推开几乎戳到眼前的拐杖:“我动自己的东西,需要向谁汇报?”
“你!”商振海气得浑身发抖:“别忘了你是怎么进这个家门的!要不是你大哥......”
“要不是大哥死得早,也轮不到我这个私生子站在这里,是吗?”商久接过话,唇角勾起弧度:“这话您说了十二年,不腻吗?”
“这次回来,什么事?”商振国皱着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审视。
商久懒得虚与委蛇:“南堰的项目我要了。”
“你做梦!”商振海狠狠跺着拐杖:“那是给阿明准备的!”
商久瞥了他一眼:“商氏不养废物。去年他经手的两个项目,亏损八千多万,需要我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算给你听吗?”
商振海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家主的威严:“南堰的项目已经定了给阿明,你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就行。”
商久低笑一声:“父亲是不是忘了,上周的股东大会上,您已经不再是董事长了。”
他向前一步,逼近商振海:“现在,我说了算。”
空气瞬间凝固。
商振海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
商久说完,无视商振海铁青的脸色和即将爆发的怒火,转身离去。
下楼时,迎面撞上商振海的次子,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商明。
商明被酒色浸淫的眼狠狠瞪着商久,毫不掩饰嫉恨:“你回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的地方!”
商久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斜一分。
“很快就是了。”他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
商明愣在原地,背后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管家适时出现:“久爷,车备好了。”
商久轻轻“嗯”了一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商明说:“对了,你养在城南的那个小明星,上个月流产了,你知道吗?”
商明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商久轻描淡写:“顺便提醒你,她住院的账单,记得自己付。商家的钱,不是用来给外人擦屁股的。”
车门合上,隔绝了那座令人作呕的宅邸,商久靠进真皮座椅里。
前世,他把这些人当作玩物,留下来慢慢折磨,以此慰藉自己扭曲的内心。
又为了万无一失,把阿妄如同珍宝一般,牢牢锁在那座最安全的宅子里,以为那就是保护。
现在想来,真是大错特错。
这些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蛆虫,根本不配沾染阿妄分毫,连影响他生活的资格都没有。
今生,这些污秽的麻烦,就该速战速决,干净利落地彻底清除。
这辈子,他的阿妄,就应该站在最明媚的阳光下,肆无忌惮地去享受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
而不是像前世那样被他从拳场的笼子里带出来,转眼又关进另一个更豪华的笼子里。
可怜他的阿妄,上一世到死,都没能走出那个笼子。
(是阿妄,不是错别字,不是错别字,后面会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