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居盘踞在北城近郊的制高点。
整座宅邸像休憩中的黑色猛兽,在沉郁的夜色中无声地俯瞰脚下那片璀璨的城市。
商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间的烟即将燃尽。
他抬手,用特制的加密通讯器接通了楼下——那设备精巧地嵌在他袖扣的内部。
“刑野,上来。”
“是,久爷。”通讯器那头传来沉稳的回应。
切断通讯的下一秒,商久的余光扫过卧室深处。
宽大的床上,裴忘陷柔软在枕被间,睡得正沉。
脸颊上还带着着未褪尽的潮红,纤细的脖颈和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添的暧昧痕迹,在昏暗的壁灯下,白得晃眼。
“裴忘”这个名字,还是刚才他将人困在身下时,耐着性子,一遍遍吻去他眼角的泪,才从他断断续续的呜咽中哄问出来的。
倒是配得上这副模样。商久想。干净,又易碎,仿佛注定该被遗忘,却又让人……过目不忘。
商久眸色一暗,指尖再次轻触袖口。
“不必上来了。”
楼下,已快步走到旋转楼梯口的刑野脚步猛地顿住。
他按下通讯器,谨慎确认:“久爷,那抓到的‘豺狗’……如何处理?”
“你和顾烽看着办。”商久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刑野心中一震,与身旁的顾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久爷竟连清理门户这种事都放手了?这可是头一遭。
“是。”
就在刑野准备领命退下时,商久冷冽的声音再次传来:
“若是处置不干净,我不介意亲自料理你们俩。”
顿了顿,又下达了望山居有史以来最特殊的一条禁令: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二楼任何人不得踏足。”
“是,久爷!”刑野与顾烽齐声应道,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商久切断通讯,转身走向床边。目光落在裴忘睡颜上,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既然捡回来了,就是他的。
这么干净的东西,自然得放在身边,仔细看着,绝不能让别人碰脏了。
裴忘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熟悉的热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了商久的怀里。
睫毛还是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商久不由得想起刚才的画面。
这可怜的孩子,分明不懂人事,对他的行为却没有任何抗拒。
第一次时,许是疼得厉害,哭得抽抽搭搭,可纤细的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脖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感。
他是真的不知道人心险恶。
那一夜,商久睡了有记忆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一夜无梦。
这对于自幼精神极度紧绷,睡眠总是与鲜血、背叛相伴的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是裴忘,消除了他的噩梦。
只要抱着这具温软的身体,商久就能获得短暂的安宁。
于是,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裴忘被彻底扣在了商久身边,随叫随到。
在这偌大的望山居,他没有独立的房间,没有私密的空间。
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商久目之所及之处。多数时候,仅仅是这间主卧。
他成了商久精心圈养的鸟雀。
商久请了顶尖的医生上门为裴忘检查。
身体上的伤皆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但裴忘的“哑”,被诊断为——后天的语言情感障碍症。
他的听力、智力都没有问题,能够理解别人的话。
只是因为某些心理创伤,他的身体机能自行选择了封闭语言表达。并且,他的情感感知非常迟钝,世上那些浓烈的爱恨情仇,仿佛都离他很远。
商久看着窝在窗边沙发里晒太阳,整个人都暖融融、懒洋洋的裴忘。
心想:泥污竟也能里挣扎出来这样干净剔透的孩子?
情感障碍?
那么,他对他做的那些事,这孩子是不是根本就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不过,商久也不盼着他明白。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就很好。
不说话,就不会吵得他头疼。
情感迟钝,就不会滋生异心,不会背叛。
商久就这样养了裴忘七年。
时光流转,两人相处得如同老夫老妻般默契自然。
无论商久多晚归来,望山居二楼的那盏灯永远为他亮着。
而裴忘,总是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便像归巢的雏鸟般,一头扎进他怀里。
商久想,这日子,大概就是他往后余生的生活了。
然而,裴忘却死了。
死在一个无比平常的日子。
天气不坏,也不好,平常得如同过去和未来每一个被遗忘的日夜。
死得悄无声息。
相比之下,当年商久从“暗巢”带他回来的那个夜晚,反而显得惊天动地。
甚至裴忘的死,并非商久多年来严防死守的来自仇家的报复。
早上他出门时,裴忘还踮着脚为他打领带,用已然流利许多的语调对他说:“阿久,下班回来,可不可以给我带一块‘慕色’的栗子蛋糕?”
那时,久恒集团已在商久手中初具规模,他正逐步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洗刷成能立于阳光下的清白生意。
也已经培养了一位得力的助手。
那天傍晚,他特意绕路去“慕色”买了裴忘想要的小蛋糕,甚至在心中计划,再过些时日,把手头事务安排给助理周维,他便带裴忘出门走走。
这么多年,除了他出差时将人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裴忘从未主动踏出过望山居半步。
商久不愿意他接触外界。而裴忘,也似乎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好奇与向往。
只是商久想起,前一天晚上裴忘躺在他腿上看纪录片时,指着屏幕上蔚蓝的海洋问他:“阿久,那是什么?好看吗?”
他想,或许可以带他去看看真实的大海。
他应该会喜欢的。
可那天,望山居里等待他的,是早已冰冷僵硬的裴忘。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和。
若非床边那被明显擦拭过,却没能彻底清理干净的血迹,商久几乎要以为,他的阿妄只是午后小憩,尚未醒来。
裴忘死于胃癌。
他才二十六岁。
商久在裴忘的墓碑前坐了一年,依然想不通。他这样满手血腥的人,为什么可以比纯净的裴忘活得更长?
想不通他的阿妄生了病,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无尽的懊悔日日夜夜的啃噬他——为什么他那么迟钝,没有发现裴忘的异样?
这么干净的裴忘,为什么……偏偏遇不到一个好人,过一个平安顺遂的人生?
裴忘死后不过一年。
叱咤北城黑白两道的“久爷”,便倒在了那座冰冷的墓碑前。
和裴忘一样,死于胃癌。
那一年。北城无人不在唏嘘议论:那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天,除了那栋院子里修了一座坟墓的别墅,竟未留下任何财产。
只有始终跟随商久的助理周维知道。
久爷所有的财产,早已悉数换成了现金,烧在了一个刻着“吾妻-裴忘”的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