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桥洞附近就无法再前进。
商久跟着裴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那片杂乱破败的区域。
和上次他偷偷过来时一样。
空气里飘着难以形容的,混杂的气味。
脚下也几乎没有像样的路,泥土和碎石混着积水,踩上去打滑。裴忘却走得很稳,显然对这里的每一处坑洼,每一堆杂物都了如指掌。
就在他们绕过一堆散发霉味的废弃家具时,旁边一个用塑料布和木板胡乱搭成的窝棚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我刚瞧见那傻子朝这边来了。还好昨天没进他那破窝,不然他又得发疯。”
“我还以为他死外头了。独眼老赖不是出来了?怎么还没下手?”
“谁知道,早晚的事。先说好,他要是没了,他攒的那些‘家当’,咱们可得平分。”
“......”
交谈声在瞥见商久身影的瞬间戛然而止,棚子里闪过几道窥探又迅速缩回的目光。
裴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话谈论的是别人。
商久却侧眸扫了一眼那低矮的窝棚,眼神沉静无波,却让里面的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裴忘带着商久又绕过几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拐角,避开那些晾晒着破旧衣物的绳索,最后在一处背风,相对干燥的桥洞夹角前停了下来。
他在那块旧帘子前停下,没立刻进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里没有窘迫,也没有迟疑,更像是在确认身后的人是否跟上了,以及......对方是否适应这糟糕的路况。
他上下打量了商久一眼,视线扫过对方纤尘不染的皮鞋和笔挺的裤脚——上面已不可避免地溅上了泥点。
裴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朝商久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然后转过身,伸手撩开那块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旧帘子,弯腰走了进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开了内外。
几秒钟后,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一角。
裴忘探出身子,手里拿着两块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砖头。
他将它们并排放在入口处泥泞最少的地方。摆正,压稳,然后才重新站直,朝商久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进来了。
裴忘的动作自然极了,仿佛这不是在破烂桥洞里招待一位格格不入的客人,而只是在任何一个家门口,为客人铺上一块小小的,表示欢迎的踏脚石。
商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可那块小小的砖石,在他沉寂的眼底激起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踩上那方砖石,微一低头,走进了裴忘的世界。
商久做出第一次来的模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打量了一圈这个被裴忘收拾得异常整洁的空间。
和他上次偷偷潜进来时没什么变化。除了墙上那台用粉笔画的琴键,似乎又被仔细描摹了一遍,线条比上次看到时清晰了许多。
商久的心疼,也和上次一样。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商久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他尽力控制着,不让那丝颤抖泄露出来。
裴忘正蹲下身,从“床垫”下拖出一个小得可怜的旧书包。
闻言,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
一年半。
商久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这个低矮得让他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避免碰到顶棚的空间里。
他没有主动要求帮忙,他知道阿妄的性格。
裴忘很快收拾好了。
他的“家当”少得可怜,除了那个旧书包,就只有一个用床单仔细打包起来的小包裹,里面大概是一些衣物和那床薄毯。
他动作利落,甚至没忘记把墙上的那张海景图小心地揭下来,夹进了一本捡来的旧杂志里。
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即将被彻底抛弃的“家”,目光在那画着钢琴键盘的墙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拎起了包裹。
商久上前一步,非常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包裹,也拎起了那个旧书包。
裴忘愣了一下,伸手想拿回来。
“走吧,”商久没给他机会,语气平常:“趁日头还没上来。”
说完,他便拎着东西,率先弯腰走出了那个低矮的庇护所,站在了外面稍亮一点的光线里,回头等着他。
裴忘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一年半,给了他庇护的角落,然后掀开帘子,跟了出去。
离开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一些。
商久走在前面,手里提着裴忘所有的家当。
只是,和来时相反。这次是商久走在前面,手里提着裴忘所有的家当。
他的脚步有意放得很慢,确保身后的人能跟上。
穿过那些杂乱的障碍时,他总会停下来,侧身让出一点空间,或者简单地提醒一句:“当心脚下。”
好似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正指引着误入此地的裴忘走出去。
裴忘跟在他身后,看着男人挺直的背影,穿着西装外套在这片狼藉中穿行,看着他手中拎着的属于自己的那个破旧包裹......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了起来。
路过那个窝棚时,裴忘突然停下,扯了扯商久的衣角。
从兜里掏出来一个边缘磨损的旧本子,快速翻到某一页,然后递到商久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几行字。
商久接过,目光扫过那页密密麻麻的记录。
快速地浏览了裴忘指着的那几条,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