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合上本子,却没有还给裴忘,而是转过身,面向刚才传出议论声的那个窝棚方向,用足以让附近几个角落都听清的声音,缓慢地说道:
“原来‘瘸腿张’上个月在城东垃圾桶底下藏的那包铜线,是被‘老黑皮’半夜摸走的。转头卖给了收脏的‘刘麻子’,换了三顿酒钱。”
“还有,‘哑巴李’捡到的那张没密码的医保卡,好像被‘窝棚东头那女人’偷拿去药房刷了,买了什么药……嗯,治隐疾的?”
“还有人说看到‘独眼老赖’出来那天,第一个去找的是‘老黑皮’。商量着怎么把‘瘸腿张’赶出桥洞,好占他那个能晒到太阳的墙角。”
......
商久念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石头,一块一块砸进死水里。
念完了,他才把本子递回给裴忘。神色闲散,仿佛只是读了几条无关紧要的晨间新闻。
可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和那几个窝棚里骤然响起的压抑争执,以及物品摔打的闷响,说明了这些“秘密”的威力。
裴忘收起本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和商久一起,踏上了离开这片泥的路。
直到重新坐回车里,隔绝了外面那个世界,裴忘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那气息很短很轻,却没能逃过商久的耳朵。
商久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裴忘低垂的睫毛上。
少年刚才在混乱中绷紧的肩线,此刻正一点点地地松懈下来,靠在椅背里,像一只终于确认危机暂时解除,可以稍作喘息的小动物。
他的阿妄,是在怎样日复一日的警惕与不安里,才练就了这样一套生存的本能。只有在确认绝对安全的瞬间,才会允许自己泄露一丝疲惫。
裴忘很敏感,立刻察觉到了商久凝视的目光,警觉地回望过来。
商久连忙移开视线,从身旁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裴忘手边。
水温被他提前吩咐周维准备成了常温,不冰也不烫。
“喝点水。”
南堰的清晨虽有些凉意,可经过刚刚那一番折腾,裴忘鼻尖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看着递到面前的透明瓶子的水,一时不敢动作。
他从来都只是“捡”这种瓶子的人。
商久手里的这种瓶子,捡去卖都会比别的贵一些,平常很不容易遇到。只有运气特别好的时候,才能在特定的地方捡到一两个。
更不用说喝了。
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他真的有些渴了。刚才那种方式的反击,对他而言是第一次,难免紧张。
以至于现在喉咙干得发紧发涩。
在心里默默把欠商久的“水钱”又记上一笔后,他这才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捧着瓶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商久不知道他心里的盘算,只觉得这样怯生生的阿妄,让他心口发紧地疼。
像又看到了上一世刚住进望山居时,那个对一切都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少年。
不同的是,现在的阿妄,还有为了保护自己而生的满身刺,懂得蛰伏,也会抓住机会反击……
商久再次看过去的视线,突然一滞。
只见阿妄双手捧着水瓶,看了一会儿后,极小心地低下头,飞快伸出一点舌尖,在瓶口边缘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又迅速缩回。
然后,才像确认了什么似的,轻轻咬住瓶口,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商久眸色骤然一暗,倏地转开视线,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
某些来自前世的,过于鲜明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裴忘似有所感,再次转头看过来。
矿泉水的瓶口还含在他唇间,他微微偏着头,那双眼睛黑亮得像是被清水洗过的琉璃,里面盛着纯粹的不解和一丝未被世故沾染的懵懂,就这样直直地望向商久。
商久不可避免地又联想到了什么,心头一跳,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一股空气冷不丁钻进了气管。
“咳、咳咳……”商久被呛得接连咳嗽了几声,耳根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烫。
身旁的裴忘被他突然的咳嗽惊动,立刻放下水瓶,身体下意识地朝他这边倾了倾,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写满了担忧。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焦急地看着商久。
商久只觉得车里的温度陡然升高,空气都变得稀薄。
匆忙低声说了句“抱歉”,便赶忙推开车门下去,靠在车边,深吸了几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那些不该有的联想。
待他勉强理顺呼吸和思绪回来,拉开车门,撞上的就是裴忘那双依旧写满关切的眼神。
商久不太敢再看那双眼睛。
那样单纯直白的眼神,对视之下,只会更加映衬出自己方才那些念头的不堪。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裴忘却指了指中控台上亮起的手机屏幕。商久滑开,是周维的来电,他当下回了过去。
“久爷,这边人员已经到齐了。”
电话挂断,裴忘关切的纸条就递到了眼前:
【商先生感冒了吗?都怪我。】
“不……”商久刚要开口否认,思绪却猛地被扯回前世。
他想到了上辈子,裴忘第一次主动靠近他,是在一次清理门户后,他被埋伏的冷枪擦伤了手臂。
这对于在腥风血雨里长大的商久来说,跟被蚊子叮了一口没什么区别。可那道渗血的伤口,却让当时的裴忘如临大敌。
小哑巴当时脸都吓白了,明明自己怕得手指都在抖,却坚持要亲眼看着医生帮他清理、包扎。
他还记得裴忘当时的样子。
抿着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医生的动作,然后在他随身携带的旧本子上,把“忌辛辣”、“按时换药”、“不能沾水”这些医嘱,记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
那之后的好几天,裴忘就像个小影子,固执地跟在他身边。
到点就默默把药片和温水推到他手边;
看到他下意识想用受伤的手臂去拿东西,会立刻紧张地拉住他的袖子,用力摇头;
甚至在他深夜处理公务时,会悄悄端来一碗一直温在厨房,炖得软烂的粥。
虽然那段时间,他所有想更亲近的举动都被裴忘惊慌又坚定地挡了回来。
但那却是商久记忆里,为数不多的,闪着暖光的碎片。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被人全心全意地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