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碍事。”商久转了口风，声音放得更缓：“熬过去就好了。只是……怕是不能请你帮我指路了，万一传染给你就不好了。我还是先送你回去？”
裴忘一听，立刻急了。
抓起笔，在本子上唰唰唰飞快写了几个字，几乎要把纸戳破，直直地举到商久眼前。
商久一看就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是阿妄写得最大、最用力的一行字，末尾还罕见地跟了三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可见是真急了。
【要指路！！！】
“好。”商久伸手，轻轻揉了揉裴忘柔软的发顶，笑意从眼底漫开：“那咱们现在就出发，阿妄坐稳了。”
车子缓缓掉头驶出巷子，裴忘才从刚才头顶那阵短暂而温暖的触碰里回过神来。
他悄悄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耳边的碎发。
这是商先生第二次揉他的头......还是有点不习惯。
但好像......又没有第一次那种让他想缩脖子的“怪怪”感觉了。
那感觉淡淡的，有点痒，又好像……还不坏。
“前面该往哪边走？”
车子行至岔路口，商久放慢速度，侧头询问他这位临时“向导”。
裴忘毫不犹豫地指向右边。
商久转动方向盘，车子顺滑地拐入那条更安静的小道。
裴忘果然对这些七弯八绕的街巷了如指掌。
在他的指挥下，车子穿街过巷，竟比预计时间提前了足足二十分钟抵达目的地。
“阿妄真厉害。”商久停稳车，转头看着他，夸得真心实意。
裴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微微发烫，赶紧示意他快去忙正事。
商久看了一眼已经候在车边的周维，回头问裴忘：“你在这里等，还是跟我一起下去？”
裴忘自然是拼命摇头，缩在副驾驶座上，用行动表示自己绝对不下车。
商久也不勉强，下车从后备箱搬来一堆零食和饮料，又俯身进车里，仔细地给裴忘演示如何将座椅放倒、调节角度。
“我可能要忙挺久，”他叮嘱道：“如果坐累了，可以下车在附近走走，或者躺下休息一会儿。”
裴忘乖乖点头，像个听老师话的小学生。
看着商久和周维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里，裴忘才悄悄松了口气，开始好奇地“研究”起这辆高级的车子。
他按商久教的方法，把座椅收起来，又放倒，再收起来，再放倒……玩得不亦乐乎，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大约十分钟后，周维快步返回，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裴忘立刻停下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周维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指了指后座：“裴先生，我来取一份文件。”
他拉开车门，利落地从后座一个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
整个过程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裴忘，确认他神色无恙，手里也没有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伤着自己，这才礼貌地点点头，关上门离开。
又过了半小时，周维再次出现，这次手里提着个小小的纸袋。
他再次轻敲车窗，等裴忘看向他，便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给您送点喝的，还有几块点心，商总吩咐的。”
他拉开车门，将纸袋放在裴忘旁边的座位上，袋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的瓶装水和独立包装的精致小蛋糕。
放下东西时，他的视线快速掠过裴忘之前玩座椅按钮的手，和旁边那些拆开吃了一小半的零食包装，心里有了数——人没事，情绪也还算稳定。
临近中午，周维第三次过来。
他手里拿着商久的大衣和车钥匙，这次没有立刻敲窗，而是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目光投向车内。
他看到裴忘已停止了“研究”，座椅被调到了一个舒适的角度，少年怀里抱着商久留下的一件薄外套，脑袋微微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
周维随即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驾驶座那边。开门，将大衣轻轻放在驾驶位上，又检查了一下车内温度，这才锁好车门，安静地站在车边等候。
办公楼门口，一群人簇拥着商久走出来，脸上堆满热切的笑，不遗余力地奉承讨好：
“商总，宴席我都备好了，就在‘云顶’，都是空运来的最新鲜食材，您一定赏光……”
“是啊商总，关于城东那块地的合作细节，咱们正好边吃边聊。”
“商总真是年轻有为，这次投资眼光太准了，往后还得仰仗您多提携我们这些本地企业啊……”
商久的视线在刚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就越过所有聒噪的人，落在了那辆黑色的轿车上。对耳边七嘴八舌的声音充耳不闻。
“免了。”他只吐出两个字。
周维十分有眼色地迎上去，挡住那些过剩的热情：“各位老总，商总下午还有安排，今天就到这里了。我在‘听潮轩’定了位。由我作陪，代商总好好招待各位，还请赏光？”
那些人立马堆笑：“周助客气了，是我们的荣幸！”
“各位老总请先行一步，我稍后就到。”
那帮人连声应好。周维虽说是助理，可那也是他们平时难以接触的存在。
能和他同桌吃饭，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周维快步跟上商久的脚步，压低声音汇报：“少爷睡着了。”
商久脚下微微一顿，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
走近车边，透过车窗看见裴忘果然睡得正香，便停在原地，低声道：“我什么时候安排你去‘听潮轩’了？”
他商久行事向来随心所欲，哪里需要浪费时间跟这些人虚与委蛇。
干得好就干，干不好，他自然有的是手段让他们好好干。
周维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是我自作主张，请商总责罚。”
商久视线依旧落在裴忘沉静的睡颜上，声音却冷了几分：“你的理由。”
如果周维不是阿妄莫名看顺眼的人。如果他不是重生一世，深知周维未来的忠诚，他绝不会给这个解释的机会。
“商总，您下月是要回北城的。这边的项目，您应该不会再亲自盯着。”周维稳住声线，条理清晰。
“这帮人在当地的势力盘根错节。您在这儿，他们自然不敢有丝毫小动作。可等您回了北城，即便咱们留了可靠的人，时间久了，也难保不会有人冒出不该有的心思。这是您在北城之外正式转商界的第一个项目，务必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见商久没有不耐，才继续道：“这种角色不值得您亲自应酬，您出面反而抬举了他们。但必要的威慑不能少，以后咱们的人在这边行事也能更便宜。所以，由我来做比较合适。”
他原本是想先请示的，可原定一天的会议，被商总硬生生压缩到了半天。期间他愣是没找到任何合适的开口机会。
商久这才把目光从裴忘身上收回来，认真地打量了周维一眼。
上一世，他能在那么多人里选中周维，就是看中了他骨子里这股不盲从的魄力，行事有度且果断，总会给出自己认为更合理的方案。
这种人极难驾驭，但他商久自然不是一般人。
他原以为那些都是周维在底层摸爬滚打磨炼出来的。
没想到，现在的周维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眼界和胆量。
他看得出来，此刻的周维还很怕他，指尖都在不易察觉地轻颤，却依然鼓足勇气把话说完。
商久的目光转回车里。
他的阿妄，眼光真好。
在拳场的笼子里选中了他。
在望山居的人里，又看中了周维。
都是顶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