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的路上,车内气压低得骇人。
商久依旧昏迷。
裴忘缩在另一侧最边的角落,目光一眨不眨地定在商久脸上。
窗外掠过的流光,一下下划过他苍白的侧脸。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睛里,第一次装满了藏不住的恐惧。
他看不懂周维那些利落的急救动作,只明白一件事:
商先生病了。
是因为他吗?
因为早上帮他搬家,还是因为自己那句没轻没重的“先生在看谁”?
车子飞快地驶入一家安静的私立医院,等候已久的医护迅速将商久转移上移动病床。
轮子碾过光滑地面的声音,在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忘下意识想跟进去,却被一道自动合上的隔离门轻轻挡在了急诊区外。
他愣在门前,看着门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里面穿着绿色衣服的人影来回晃动。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浓得让他头晕。
这里的一切都冰冷、陌生、井然有序。和他那个用旧木板和防雨布搭起来的小世界截然不同。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无措。
周维匆忙从里面出来,见他还在门外,愣了一下,尽量把语气放软:“裴先生,商总需要详细检查,您先在休息区坐一会儿,有消息我马上告诉您。”
裴忘没动,只是固执地望着那扇门。
周维叹了口气,招手叫来一名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匆匆返回。
护士想引裴忘去旁边的沙发坐下,他却只是摇头,慢慢挪到离那扇门最近的墙边,背贴着冰冷的瓷砖,一点点滑坐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件已经皱巴巴的外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裴忘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
门终于开了,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目光扫过空荡的休息区,最后落在墙角蜷着的少年身上:“请问,您是......商先生的家人吗?”
裴忘猛地抬头,慌忙站起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急切地点头,又摇头,最后徒劳地用手比划着,眼里全是焦灼的询问。
医生似乎明白了什么,语气缓和下来:“商先生没有生命危险。是长期精神高度紧张,严重睡眠不足,加上突发情绪剧烈波动,引起的高热晕厥和急性神经性头痛。胃部情况也不太好,有旧伤和急性发炎的迹象。简单说,他的身体长期透支,这次是集中爆发。”
每一个字裴忘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沉甸甸的。
长期透支......是因为总工作到深夜吗?是因为......一直睡不好吗?
“现在要送他去病房输液观察,退烧和缓解神经痛需要时间。他可能需要住院几天。”医生顿了顿:
“他目前意识还不清醒,但入院登记需要紧急联系人信息......”
这时周维快步走出来,接过了话:“李主任,我来处理。”他转向裴忘,轻声安抚:“裴先生,商总情况稳定了,我送您回......”
话没说完。
因为裴忘用力摇了摇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周维的袖口。
然后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容拒绝的恳求,另一只手指了指病房方向,又指指自己脚下。
他要留在这里。
周维看着眼前沉默却倔强的少年,再想到病房里那位即便在药物作用下仍眉心紧蹙,或许真的需要某种“安定剂”的老板,犹豫片刻,终于妥协。
“好吧,”他说:“但您只能待在外间,不能打扰治疗。”
裴忘立刻点头。
商久被转入顶层的VIP病房后,裴忘就安静地坐在外间的沙发上,依旧抱着那件外套。
里间的门虚掩着,能隐约看见商久手上扎着的输液管,和床头监护仪上规律闪烁的光点。
夜更深了。
周维处理完各项手续,轻轻走过来,将一杯温水放在裴忘面前的茶几上:“裴先生,您休息会儿吧。商总这边有医生护士,天亮后应该能退烧。”
裴忘看了一眼水杯,没有动。
他的目光始终穿过那扇虚掩的门,落在病床上。
直到周维也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疲惫地阖上眼,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仪器轻微的滴滴声。
裴忘才赤着脚,一点一点挪下沙发,挪到里间的门口,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敢进去,就那样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静静地看着。
看着商久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看着他被冷汗浸湿的鬓角,看着这个平日里让他不敢直视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
一种陌生的疼痛,细细地扎进裴忘心口。
那不是身体上的疼,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挨打挨饿,都更让他难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桥洞下的爷爷蜷着身体,再也没有醒来。
一种巨大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捉住了他。
他嘴唇颤了颤,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对着昏睡中的商久,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刚学会,还有点烫嘴的称呼:
“商......先生......”
“商......先生......”
过了半晌,他想起自己哼唱时,商先生的眉头似乎松开过一瞬。
于是他又试着哼起那段不知名的调子,比第一次时,流畅了许多。
裴忘不知道,这对他而言只是慌乱中唯一能抓住的“办法”;
对昏迷中的商久而言,却像是溺水时忽然抓住的浮木。
紧蹙的眉眉头,慢慢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