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醒过来时,额头上搭着条湿毛巾,凉津津的贴着他的皮肤。他下意识皱眉,想抬手去拿,却发现手动弹不得。
他侧过脸。
发现裴忘正趴在床边睡着。呼吸很轻,两只手却紧紧攥着他打针的那只手。
商久顺着自己的手臂看过去,手背上的针眼周围,鼓起一个明显的青色肿包。
大概是夜里睡得不老实,滚针了。
所以阿妄才这样压着他的手。
商久用拇指指腹,轻轻地蹭了蹭裴忘的手背。
少年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怕是在这儿守了整整一夜。
阿妄总是这样。
旁人对他付出一分好,他便恨不能掏出自己的十分来还。
这样直白到毫无保留的真诚,总让人心头发酸,钝钝地疼。
记忆慢慢回笼。
商久想起自己昏过去前,阿妄那双清澈眼睛里的疑问。
他的少年是这样敏锐。
他自以为重生以来做得天衣无缝,用尽全力去弥补、去爱护他。
可阿妄还是察觉了,他时常在透过他,看另一个影子。
重生后的每一分钟,他都沉浸在无边的愧疚里,所有力气都用在如何把“前世的阿妄”尽快拉回身边,好将那份满是悔恨的爱意,加倍续上。
他以为自己的爱是完整,只是保护的方式错了。
可昨晚那顿晚餐,连同整夜混乱的梦境,都在尖锐地拷问他:你真的有好好爱过的阿妄吗?
上一世他给予的,只是他自以为是的爱。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冰锥刺进胸膛。以至于在打开门,看到真实的裴忘时,一种混杂着巨大羞愧和悔恨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阿妄说得对。那一瞬间,他看的不是他,是前世的裴忘。是那个被关在望山居,被他保护得密不透风却从未被好好爱过的裴忘。
现在的裴忘,不开心了。他清楚地感觉到了。
商久忽然明白。
他不该再把前世的带着悔恨的爱,投射到今生的裴忘身上。
新的一生,他们或许都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应该,重新去爱他。好好的去爱他。
————
周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再次看向病房内。发现商总醒了。
他轻轻推门进去。商久立刻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了一下睡着的裴忘。
周维会意,去外间拿了条薄毯,小心翼翼地披在裴忘肩上,又调高了空调温度。
商久的眼神全程都落在裴忘身上,只对周维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
周维悄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回头再次看了一眼病房。
商总给他的感觉,好像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同。
原先的商总,身上总像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整个人沉甸甸的。现在,那股沉郁感似乎消散了些。
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个执念?
病一场,变化能有这么大?
周维胡乱想着,要不他也试试?最近好些事让他琢磨不透,工作起来颇为吃力。病上一场,他会不会也能……豁然开朗,事半功倍?
————
裴忘是被自己胳膊的酸麻感弄醒的。
他先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枕麻的手臂,一阵过电般的酸麻从胳膊肘直窜到指尖,让他迷糊地蹙起了眉。
长而密的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道缝。
视野先是朦胧一片,然后慢慢聚焦。
眼前是雪白的床单,和一只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明显的手。
手腕内侧那道细小的疤,提醒着他,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裴忘迟钝地眨了眨眼,花了好几秒才把断片的记忆接上:这里是医院,商先生在打点滴,他守着守着……好像睡着了。
刚醒的脑子转得很慢,残留的睡意让他看起来有点懵,脸颊上还压出了一小片红印子,显得比平时更稚气。
他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商久看着他的眼睛。
“醒了?”商久开口,声音因高烧刚退,还有些沙哑。
裴忘反应慢了半拍。
他先看着商久,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对方的脸,然后直起身,伸出手,有些笨拙地用手背去贴商久的额头。
探到正常的体温,他眼里的紧张才彻底化开。
裴忘收回手,对着商久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的关切让商久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声音放得更柔:“你好,认识一下。我叫商久。商量的商,久久…不忘的久。”
裴忘看着商久,大眼睛忽闪了好几下。
他反应了一会儿,再次伸手去探商久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眼里满是困惑。
商先生这是……烧糊涂了吗?可摸着不烫了呀。怎么又说一遍名字?
商久看着他这迷迷糊糊又认真的模样,只觉得那双眼亮晶晶的,可爱得让他想立刻揉进怀里。
果然,无论重来多少次,在哪个时空相遇,他商久都注定会爱上裴忘。
裴忘一抬头,正对上商久的笑容。
商先生笑起来真好看。
和之前的笑都不一样,这个笑很轻,很干净,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裴忘被商久的笑容晃了眼,忘了去计较那个“再次介绍”的怪异。
也磕磕绊绊地、认真地开始新一轮自我介绍:
“裴……忘……”
商久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郑重其事的握手姿势:“你好,裴忘。”
裴忘看着那只宽大的手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小声纠正:“阿妄……”
“嗯?”
“你suo(说)……叫我……阿妄……”他努力地咬着发音,眼睫垂着。
商久心尖一颤。
他原以为阿妄不喜欢那个他强加过去的称呼,刚才就没敢再叫。
原来……阿妄是喜欢的。
一股暖意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口,又热又胀,还有点酸。他放低了声音,轻轻地说:“你好,阿妄。”
裴忘这才伸出手,把自己细细瘦瘦的手,轻轻放进商久宽大的掌心里。
那手软软的,又小又凉,商久一握住,就有点舍不得松开。
“阿妄......能说话?”商久试探着开口,声音很轻。
裴忘点了点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磕磕绊绊地开口:“不…不好听……他们不喜欢……就,不说了。”
“有人说阿妄说话不好听?”商久的心往下沉了沉。
裴忘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那些人……好像没直接说过“难听”。
可如果不好听,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让他开口呢?裴忘想不明白。
“我觉得很好听。”商久看着他的眼睛,说得又慢又清楚:“特别好听。阿妄昨天哼的歌,我听到了。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哪儿都不难受了。”
裴忘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得又圆又亮,像落进了星星。
“以后,阿妄多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唱歌也行。”
“嗯!”裴忘用力地点了下头。
“谢谢阿妄。”商久对他笑了。
裴忘也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可没一会儿,裴忘却像是突然想起了要紧事,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转身就往外跑。
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