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医生和护士就被裴忘给“搬”了进来。
他自己则缩在人群最后,紧挨着门边的墙壁站着,微微低着头,不声不响,努力减弱着自己的存在感。
医生上前仔细检查了商久的情况,看了看监护仪,松了口气:“醒了就好。烧退了,体征也都平稳下来。”
“但是您这身体,底子亏空得太厉害,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断了。这次高烧和晕厥就是身体发出的警告。再观察两天,回去之后必须得慢慢养,急不得。最关键的,绝对不能再透支了。”
重新调整好输液,又叮嘱了几句,医生护士便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维送走医生后进来:“商总,早餐准备好了。”
商久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向那个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拍了拍自己床边的位置,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日更低柔了几分:
“阿妄,过来。”
裴忘这才慢吞吞地挪过来,在离床还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住,垂着眼睫。
“可以帮我个忙吗?”商久问。
裴忘抬起头。
“我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想吃点什么。”商久缓缓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可以麻烦阿妄,帮我去尝尝早餐吗?然后把你觉得好吃的告诉周维,让他再给我准备一份。好不好?”
裴忘不太明白,为什么不是周维去尝,而是要他去。
但是商先生需要他,他能帮上忙,这让他心里感到高兴。
裴忘郑重地点了点头,像领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转身出了门。
房门轻轻关上的瞬间。
商久脸上那层温软的柔和瞬间褪去,神色阴冷下来,低声吩咐周维:“让刑野过来。”
昨天刑野送来的那份资料,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却写尽了阿妄过去十几年的生活。
上一世,他也派人查过。
只查到阿妄曾被一家姓裴的收养,后来不知为何独自离开,再往后便是在南堰辗转求生,最终被一个叫“独眼老赖”的人卖去了“暗巢”。
关于裴家那几年,却始终是一片空白。
裴忘到望山居时,那家人已移民国外,裴忘自己也几乎不提过去,即便提及,也总没什么怨言,说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
他也就没有深究。
重生后他让刑野再去查,结果和上一世相差无几——被收养期间的裴忘,像水滴消失在水中,没留下多少痕迹。
直到昨天,才终于有了进展。
原来不是查不到,是根本没什么可查。
在那个所谓的“家”里,裴忘活得像个会呼吸的摆设。
他们只提供最基本的温饱和教育,却隔绝了所有交流。几乎不让他外出。
连请来的家庭教师都每月一换,并被严厉告诫:除了课本,一个字都不准多讲。
那对夫妇要确保裴忘的世界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所以他昨天才会连“零食”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从小就没吃过。
想到这里,商久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他自己呢?他和那对囚禁阿妄的夫妇,又有什么区别?
不也是将阿妄的生活,牢牢圈禁在“望山居”的宅子里么?
不过今生不同了。
有他商久在,这天下,就没有阿妄去不得的地方。
刑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爷。”
“裴家,什么动向?”商久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最近在频繁转移资产,估计要出境。”
“料理了吧。”商久垂下眼,指尖轻轻敲了下床沿:“别太干脆。”
刑野神色不变:“是。”
他正要转身退出,门缝里恰好漏出外间正在安静吃饭的裴忘的一片衣角。
“等等。”商久的声音再次响起。
刑野关上门,转回身。
“把裴家的账,送到该去的地方。如果现有的罪名不够,”商久抬起眼,眸色深寒:“就再加一些。总归,我不想他们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刑野神色依旧未变,只应道:“明白。”
“再找些人进去,‘好好’关照他们。既然他们不愿意听人说话,”商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锋利的冰:“那以后,就都没必要再听,也不必说了。”
“是。”
刑野退出病房,顾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压着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怎样怎样?爷怎么说?裴家人要怎么个死法?我手都痒了,我那暗牢最近冷清得很,正该添些人气了。”
刑野头也不回:“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事了?你要跟我抢活干?”顾烽不满:“查消息我比不上你,可收拾人这方面,不是我吹,小刑,你还差得远。”
“字面意思。”刑野停下脚步:“爷说,送官。”
“送……官?”顾烽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才缓过来:“咱啥时候走过这种麻烦路子?”
刑野没理会他的咋呼。顾烽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完信息,脸上丰富的表情瞬间收起。
“我要回北城了。”顾烽说,语气变得不同。
刑野这才停住脚步,看向他:“要开始了?”
“嗯,爷刚下的命令。要我速战速决。”顾烽神色严肃起来。
刑野知道这次任务的凶险,又见他这副表情。
“你……万事小心。”
“嗯,我会的。”顾烽深吸一口气,突然咧嘴笑了,那股惯有的混不吝劲儿又回来了:“我只是有点……激动。终于可以过把瘾了。自从跟着爷稳定了局势,我有多久没痛痛快快地活动筋骨了。这次一定过足瘾。”
“……”刑野沉默了一下,道:“阿黑刚好要回北城替我办事。你带上他一起。”
阿黑是刑野手下最擅长伪装和潜伏的刺客。这显然是变着法给他送助力。北城盘踞的那些,没一个好对的。
“老刑……”顾烽顿了一下,又把感谢的话压下,随即正色道:“可少爷这边……”
“久爷在这里,没人能近得了少爷的身。”
“那倒也是。”顾烽咧嘴,拍了拍刑野的肩膀:“我走了。一个月后,北城见。”
他转身,只留给刑野一个潇洒利落的背影。
这次若顺利,以后他们兄弟,或许就真的不用再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