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推开301的门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橘色的余晖，斜斜地从走道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里很安静，却有一种陌生的暖意。
空气里飘着一丝很淡的食物的香气，灯光也是暖黄色的，从里间透出来。软软地铺在水泥地上。
他愣在门口，花了足足两秒钟才想起来——这里，不是他一个人的“桥洞下的角落”了。
商久正坐在小方桌旁，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听到门响，他立刻转过头，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敲，合上了屏幕。
“回来了？”商久问的自然，好像他们这样已经生活了很久。
裴忘点点头，把肩上那个鹅黄色的小鸭子布包取下来，抱在怀里。
他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就站在原地，看着商久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了砂锅的盖子。
更浓郁的香气飘散出来，是米粥特有的软糯和某种药材的清苦味。
“我煮了山药鸡茸粥，养胃的。”商久盛出一小碗，乳白色的粥熬得稠稠的，里面裹着细碎的鸡肉，上面点缀着碧绿的葱花。
他把碗放到桌上，又拉开对面的椅子：“过来，趁热吃。”
裴忘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咕噜”了一声。
他脸有点热，慢吞吞走过去，却没马上坐下。眼睛先看了看那碗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的粥，又抬起来，迟疑地看向商久。
“不贵。”商久像是能看穿他在想什么，解释道：“超市买的普通山药和鸡胸肉，比蜂蜜便宜很多。”
他顿了顿，看着裴忘微微睁大的眼睛，眼里有了笑意：“而且，这是朋友之间，应该分享的。你请我喝蜂蜜咖啡，我请你喝粥，这样才公平，对不对？”
朋友之间的“公平”。
这个概念对裴忘来说有点新鲜，又似乎......有点道理。他迟疑地放下布包，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坐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商久把勺子递给他，自己面前也放了一碗。
裴忘舀起一小勺，鼓起腮帮子仔细吹了吹，才小心地送进嘴里。
粥炖得烂极了，几乎不用嚼，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空荡荡的胃部立刻被一股舒适的暖意包裹。
裴忘忍不住又吃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虽然速度不快，但碗里的粥眼见着减少。
他吃东西很安静，几乎没声音，只是偶尔会飞快地抬一下眼，偷瞄对面的商久是不是也在吃。
商久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裴忘身上。
看着他因为食物而微微放松的肩膀。
看着他偶尔因为烫而轻轻吐一下舌尖。
看着他认真对待每一勺食物的样子。
前些天在医院，裴忘照顾他时，明明已经熟稔自然了许多。
可一回到这个属于裴忘自己的“地盘”，那份小心翼翼的疏离感好像又回来了。
商久心里明白，在医院，自己是“病人”，是需要被照顾的“弱者”，裴忘心里有“必须照顾好他”的“理”撑着，所以能坦然。
阿妄最怕的，就是白白受人好处。
吃完粥，商久很自然地收拾了碗筷。
裴忘想帮忙，被他轻轻按回椅子上。
“今天活儿累吗？”商久一边擦手一边问。
裴忘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他从布包里掏出那四张被抚得平平整整的十块钱，放在桌上，推向商久。
商久挑眉：“这是？”
裴忘拿出他的小本子，认真地写：【今天挣的。四十块。】写完，他指了指商久，又指了指自己，再画了一个简笔的小房子，最后在房子旁边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他的意思有点模糊，但商久看懂了。
他想用自己挣的钱，分担这顿饭。
商久没有去碰那四十块钱，而是看着裴忘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阿妄，听我说。朋友之间，不是这样一分一厘算清楚的。你让我住在这里，我用了你的地方，所以我来负责我们吃饭和生活需要的钱，这是‘公平’。你去工作，挣的钱是你自己的，你可以存起来，买你想买的东西，比如蛋糕，或者别的。这样也是‘公平’。明白吗？”
裴忘微微蹙着眉，努力消化这段话。好像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四十块钱，又抬头看看商久。最后，还是慢慢把钱收回来，重新叠得方正正，仔细地放回内侧口袋，还轻轻按了按。
商久洗完碗，像是随口提起：“今天在仓库怎么样？老陈没为难你吧？”
裴忘立刻摇头，在本子上写：【陈主管很好。给了我手机。】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贵重了。】
“公司配的，是你干活需要的工具，就像修理工的扳手一样。”商久自然地引导他：“带回来了吗？我瞧瞧。”
裴忘从包里小心地拿出那个纯白色的盒子。
商久接过来，随手拿出里面纯黑色的手机，开了机。
“瞧，这也不是什么牌子货，不值钱，”商久把手机递到裴忘眼前，指尖点了点光秃秃的机身：“连个商标都没有，八成是个‘水货’。”
“水……货？”裴忘忽闪着大眼睛，满是疑惑。
“就是假的，组装的。”商久用他能懂的话解释，手上已经利索地把自己号码输了进去：“不过不影响用。收着吧，万一我在家有什么事需要找你，或者你想告诉我什么，都能用上。它就是个工具，别当成负担。”
工具……不是负担。
裴忘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点。
他点了点头。
“我教你怎么用，好不好？”
“嗯！”裴忘用力地点了下头，眼睛里亮起一点期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