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玻璃罐里,盛着金黄油亮的蜂蜜,在光下看起来稠稠的。
裴忘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笔尖飞快,字里行间都透着雀跃:
【是蜂蜜!】他先用力指了指罐子,然后继续写道:
【店员姐姐说,这个特别甜,还对胃好。我给你加在咖啡里了,这样你就能喝咖啡,胃也不会不舒服啦。好喝吗?】
裴忘极力推荐,商久也很是配合。低头又喝了一大口:“很好喝。这个...不便宜吧?”
裴忘嘴角抿了一下,摇摇头。
手却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指尖捏住了里面剩下的二十块钱。
咖啡是超市里二十块一盒的。他想,咖啡反正都是苦的,贵的便宜的应该差不多。
可蜂蜜不一样,店员说对胃好,那......肯定是越贵的越好。
他在货架前犹豫了好久,才踮起脚拿下最上面那层,标价最贵的一罐。
裴忘妄想,交朋友,好像确实是件有点“费钱”的事。
比如他,一天辛苦挣来的工钱,这一下就没了。
再比如商久,给他买的那些衣服,一看就知道要花好多好多的钱。
趁裴忘出神的功夫,商久已经去厨房冲了一杯温蜂蜜水回来,放在他面前。
“阿妄,陪我一起喝?”
裴忘连忙摆手。
太贵了,他舍不得喝。
“阿妄不喝,那我也不喝了。”商久说着,就要把桌上那杯咖啡也推开。
裴忘这才赶紧伸手把蜂蜜水接过来,像只试探的小猫,低下头,伸出舌尖小心地舔了一下。
一股带着花香的甜,瞬间在他嘴里化开。
和他吃过的水果糖不一样,这种甜更厚,更香,一路滑到心底。
裴忘开心起来,双手捧住自己的杯子,小心翼翼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商久的咖啡杯,完成了一个碰杯仪式后,这才低头正式喝了一小口。
眼睛满足地眯起来,放在桌下的脚也无意识地轻轻晃着,脑袋跟着一点一点,目光随意地扫过桌面。
这一扫,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眼睛直直地盯住那个蜂蜜罐子。
里面明显空下去了一大截!
他不可置信地看看罐子,又抬头看看对面一脸坦然,慢条斯理喝着咖啡的商久。
这个朋友......他真的太“费钱”了!
冲一杯水,居然要用掉这么多蜂蜜!
现在如果跟他说“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会不会显得自己特别坏,特别没良心?
不行,他得赶紧出去做工挣钱了。
他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那点钱,是留着以后万一生病救急用的“家底”,绝对不能动用来维持“交朋友”这么“奢靡”的事情。
裴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把已经有点凉的蜂蜜水大口喝完。
然后在商久诧异的目光下,背起他那个鹅黄色,方方正正,上面还绣着一只褪色小鸭子的帆布小包,就要出门。
这个包是之前在医院时,一个要出院的小妹妹送给他的。
她说妈妈买了新的星黛露背包,这个她“还有一点点喜欢”的旧包,就送给“也有一点点喜欢”的裴忘哥哥。
“阿妄,你要出去?”商久放下杯子。
裴忘看着商久,像个小大人似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字一字,咬得异常清晰:“工、作。”
商久怔在那里,半晌没从裴忘这突如其来的“事业心”里回过神来,更琢磨不透小家伙出门前那沉重的一叹,究竟缘从何起。
————
裴忘走到仓库时,老陈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脚边散了一地烟头。
裴忘默默地把打开的笔记本递到他眼皮底下。
【这里不能抽烟!】感叹号画得又大又圆。
“哎哟!”老陈被突然出现的字条吓了一跳,手一抖,烟灰差点掉在裤子上。
抬头见是裴忘,脸上瞬间堆起一种复杂的表情。
“我的小祖宗……啊不是,小裴啊,你、你怎么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按在地上狠狠碾灭,脚还偷偷把旁边几个烟头往阴影里踢了踢。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祖宗。】
裴忘一字一字,写得极其认真。
【我来工作。】
老陈额角跳了跳,心想,你不是我祖宗,胜似我祖宗。
随后讪讪地笑:“那什么,我听周助理说,商总住院,你陪护呢。这是……出院了?怎么不多歇两天,你的岗位一直给你留着呢,不急啊。”
【要挣钱,交朋友。】裴忘写下理由。
老陈盯着这六个字,眨了眨眼。
“挣钱”他懂,“交朋友”他也懂。
可这两个词连在一块儿,他怎么就有点看不懂了呢?
裴忘换好灰蓝色的工服出来时,老陈还在门口等着,递给他一个纯白色的方正纸盒。
“给你的,手机。公司规定,每个进‘301’宿舍的优秀员工,都给配一部,方便联系。前两天你没在,我就先替你收着了。”
裴忘接过来。盒子很朴素,没有任何商标。
打开,里面躺着一部纯黑色的手机,线条简洁,屏幕光洁得像一面镜子。
他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屏幕,冰凉,光滑,和他以前在橱窗里远远望见的那些亮闪闪的手机很像,却又不太一样。
这对他而言,是一件过于贵重的“工具”。他不敢用力握,怕留下指印,更怕摔了。
等他再抬起头,老陈已经不见人影了。
裴忘把手机小心翼翼地装回衬着海绵的纸盒,放进衣柜,仔细锁好,这才转身走向他负责的货架区域。
日头西沉,裴忘揣着半天劳作换来的四张十块钱,和那个贵重手机,回到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