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完信息的老陈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缓过神。
久爷那个他存了都不敢拨的号码，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收件箱里。
措辞礼貌，语气平和：
【陈叔，您好。我是裴忘。很抱歉这么久没去仓库上工，我的临时工岗位是不是已经有人顶替了？另外，请问宿舍（301）我还能继续住吗？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老陈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盯着那行字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自言自语：“这小祖宗......用商总的手机给我发短信，我敢说一个‘不’字吗？”他挠挠头，眯起眼：“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心里门儿清呢？”
————
周维离开后，302室只剩下商久和裴忘。
屋子不大，安静下来后，连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都听得见。
裴忘现在可以说算得上有经验的主人了。
他招待过的客人不多，就一位——第一位是商久；第二位，还是商久。
裴忘脸上带着很镇定的“从容”，先把商久安顿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墙角那个从桥洞带过来的小布兜前蹲下，很仔细地在里面翻找。
他的动作很轻，窸窸窣窣的。
不一会儿，从里面抱出一个橘黄色、圆滚滚的南瓜抱枕。
抱枕有些年头了，颜色不算鲜亮，但洗得非常干净，在一堆灰扑扑的旧物里显得格外温暖柔软。
裴忘抱着它，转身几步走到商久面前，不由分说的，直接把抱枕塞进了商久怀里。
蓬松柔软的触感瞬间袭来，还沾着一点裴忘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
商久怔住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这个画风可爱到突兀的物件，又抬头看向裴忘，眼里带着明显的疑问。
裴忘没解释。
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商久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的眉心，然后又指了指他怀里的南瓜抱枕，用手比划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抱着”，“放松”。
眼睛清澈透亮，仿佛在说：这个给你，抱着它，会舒服一点。
然后，他就没什么表情地转过身，径直去厨房烧水了。
商久抱着怀里这个熟悉的南瓜抱枕。
前世这个抱枕是一直放在床头的，听说是阿妄曾经的“邻居”，一个叫阮阮的小女孩送的，是裴忘为数不多，真心喜欢且一直留着的小东西。
他记得裴忘偶尔睡不着，或是一个人静静发呆时，总会把它搂在怀里。很是宝贝。
不过前世今生，他倒是第一次抱这个抱枕。
现在，裴忘把他自己最珍惜的给了他。
怀里的南瓜抱枕柔软地抵着他的胸口，那点微弱的支撑感，于商久，却像是一小团温热的火苗。
收紧手臂，将南瓜抱枕紧紧地抱在怀里。
水烧开了，裴忘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端出来。他站在厨房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裴忘苦恼地转了转眼珠，仔细回忆起在医院时，商先生被医生“没收”咖啡的模样。
他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那么苦的东西，却把商先生当时一闪而过的失落，收进了眼底。
他后来偷偷问过医生。
医生说，咖啡要少喝。
少喝，那就是可以喝。
裴忘走去客厅。拿自己的旧布包，打开了层层包裹的钱匣子。
先是抽了张十块的；想了想，换成了五十；刚把包拉好，抿了抿唇，又再次打开，小心地抽出一张一百元，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然后，朝客厅的商久比了个“我出去一下”的手势，就径直拉开门下楼了。
商久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起身想跟，脚迈出去一步，又顿住了。
他转身走到小阳台，没一会儿，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楼下。
裴忘身上穿着商久在他住院期间“强制”买的新衣服。
柔软的米白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宽松针织开衫，下身是深色的棉质长裤。
衣服质感很好，衬得他原本过于清瘦的身形有了些温暖的轮廓，肤色在柔和布料的反衬下，显得愈发白皙干净。
楼下的身影有些瘦小，他在楼道口站定，有点茫然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犹豫片刻后，朝着右手边走去。
他走得很慢，边走边看路边的店铺招牌，很快便消失在了商久的视线里。
几分钟后，那身影又重新出现，走回居民楼入口处，却没进来。只是目标明确地走向了旁边那家招牌亮着的连锁便利店。
他在门口停下，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笔，低头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大约过了十分钟，裴忘才出来。
出来时，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口袋被什么东西塞得鼓鼓囊囊的。
裴忘所有的衣服都是商久亲自挑的，每件衣服都有大大的口袋。
商久知道，阿妄特别喜欢有口袋的衣服。
他对一件衣服的喜爱程度，几乎直接和口袋的大小挂钩。
口袋越大，他就越觉得安心。
商久看着那身影走进楼道，赶紧回到沙发上坐好，摆出和裴忘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裴忘进了门，先看了一眼抱着南瓜抱枕，乖乖坐在原位的商久，似乎有些满意。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商久忍不住伸长脖子想瞧，可裴忘背对着他，挡得严严实实。
不过，很快一阵熟悉的咖啡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迅速弥漫了小小的房间。
不一会儿，裴忘双手小心地捧着一个马克杯走出来，杯里的咖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商久连忙起身去接。
“给我的？”商久端着那杯咖啡，有点不敢相信。
在医院被医生严令禁止喝咖啡时，第一个冲上来把他所有咖啡都没收的，就是眼前这个小管家。
他以为裴忘再也不会让他碰了。
“那我......真的喝了？”商久试探着问。
裴忘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然后把小本子递到商久眼前。
【一个星期，一杯。】
商久眼尖，看到“一个星期”前面，有两个被用力划掉的痕迹——
“一天”和“三天”。
他的阿妄是经过了怎样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才把额度从“一天”狠心到“一个星期”的。
商久无奈，又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抿了一小口。
这味道……
商久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裴忘买的不是他常喝的现磨咖啡，而是便利店里的速溶。这他完全能接受。
但这杯咖啡的味道……好像和普通的速溶不太一样。
商久抬起头，刚想开口问裴忘，目光就扫到了厨房灶台上，那盒速溶咖啡旁边，还立着一个玻璃罐子。
“阿妄，”商久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个是……？”
裴忘眼睛一亮，像被问到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轻快地转身走进厨房，双手捧着那个玻璃罐子走出来，献宝似的举到商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