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见他又用笔交流，就猜到他心情不大好了：“自然是回咱们住的地方。”
裴忘被商久的“咱们”说得一愣，耳尖爬上一抹红。可心里依然清醒。
【你不该住在那样的地方。】
商久失笑：“哦？阿妄觉得我应该住在哪里？”
裴忘的笔尖在本上悬了好久，不知怎么落笔。
商先生应该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呢？
他印象里最豪华的地方就是裴家那样的，但裴家他见过的区域也很有限。并且他总觉得，那样的地方也配不上商先生这样的人。
裴忘想到收购站老板那台吱呀作响的旧彩电里，有时候会出现的宫殿，他觉得那样的地方才配得上商先生。
【总归不是这样的地方。】
裴忘闷着头写了一句，然后头也不抬，更不看商久。
商久揉了揉裴忘的脑袋：“傻孩子，我没有那么好，也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娇贵。”
“阿妄之前桥洞下那样的‘家’，我也住过。不过，远远没有阿妄收拾得那么干净整洁。”商久回忆着过往：“下水道……也是住过的。”
裴忘的眼睛，随着商久的话，睁大了一圈，又大了一圈，满眼的不可置信。
商先生看起来，跟这些地方完全不搭边。
“那时候我去解决一个宿敌。成功了，但也受了重伤，没办法和接应的人碰头，就临时躲进了下水道里。那里是个好地方，他们搜寻困难，连想靠气味追踪都难。我在里头……待了一个星期。”
“饿了，就等夜深偷偷出去，在垃圾桶里翻点能果腹的东西。
“不饿的时候，就在相对干燥的管道里休息。”
【很脏，很臭。】
裴忘写字的时候，好像能闻到垃圾桶和下水道的味道。皱着眉头，蹙着鼻子。
他自己每天都要翻垃圾桶，最是了解。
自己翻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听到商先生也翻过，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
“嗯，脏，也臭。”商久道。
“不过那一个星期，是我过得最安稳的。不需要提防冷箭，不需要算计人心，更不用伪装自己。虽然伤口很疼，环境很差，但心里是静的。”
裴忘不明白，为什么在又脏又臭的地方，反而能睡得安稳。
“所以，我对住的地方向来不挑。宿舍楼那里的条件，我觉得很好了。”
裴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商久才又开口，声音放得更缓：“阿妄……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裴忘看着商久的眼睛，满是疑惑。
“比如，我竟然会去杀人。再比如，阿妄不奇怪我手上这些老茧是怎么来的？”
商久摊开自己的手掌，指腹与虎口处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厚茧。
“如果我说，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阿妄会不会害怕，再也不和我做朋友了？”
商久并不想瞒着裴忘他的过去。
既然不想瞒，不如越早摊开来说越好。
而且，上一世的阿妄对他所做的事都未曾惧怕，这一世应当也不会。
阿妄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待着，见识了不知多少底层黑暗。阿妄的骨子里的硬气，远比他外表看起来要强得多。
裴忘的眼睛眨了几下，认真地想了一分钟，然后磕磕绊绊地开口：“朋......友？”
商久悬着的心踏实了一点，笑道：“阿妄，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错了？”
裴忘摇摇头。
【朋友，很重要！！！！！！】
商久数了一下，有六个感叹号，是阿妄目前为止用的感叹号最多的一次，可见这件事在他心里真的很重要。
“所以，阿妄还想和我继续做朋友吗？”
【要！】
【不害怕。阿久厉害，能保护自己。能把坏人打跑，比我厉害。】
“谢谢阿妄夸奖。”商久眼里有暖意漾开：“阿妄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枪吗？我可以吗？】裴忘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当然可以。”商久道，但话锋随即一转，声音轻了些：“不过，我下个月......就回北城了。可能，教不了你多久。”
裴忘一下子呆住了。
这段日子过得太好，他都忘了，商先生来这里只是暂时的，早晚......是要回去的。
不过，他很快收拾好了心情。对他来说，适应任何环境，是生存下去最先学会、也最简单的事。
【我很聪明，学得很快。】他在本子上写道，像在安慰商久，也像在说服自己。
商久把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落寞看得分明。
他的小阿妄，心里有五分情绪，脸上就能显出十分，纯粹得不会隐藏。
“嗯，”商久压下心口的微涩，顺着他的话说：“我也相信，我是个很棒的老师。”
【商老师好。】裴忘很配合地写。
“裴同学好。”商久轻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手续是周维办的，东西不算多。
裴忘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空落落的一个人人。现在光衣服就塞满了一个大袋子——全是商久以“感谢照顾”为名，硬给他添置的。
周维细心地把裴忘翻过的那几本旧图画书也包好，收了起来。
相比之下，商久这边就简单得过分，只收拾了两套贴身的换洗衣物，再没别的。
车子开回了那栋老旧的宿舍楼。
周维把东西拎上三楼，就很有眼色地退到一边，用裴忘能清楚听到的音量对商久说：“商总，公司那边还有个紧急会议，我恐怕没法留下照顾您了......”
“嗯，你去忙。”商久不在意地摆摆手。
302的房门大敞着，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
简陋得连个烧水壶都没有。
这环境，跟医院比起来差远了，怎么看都不适合一个刚出院的人。
周维一直在用余光悄悄瞄着裴忘。
他家少爷总算没让他白等。
只见裴忘上前两步，挡住了商久正要往门里去的脚步，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手…”
商久几乎是立刻，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裴忘皱了皱眉，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接着补充道：“手...机。”
商久动作一滞，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梁。
“噗——”
周维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
商久回头瞪了他一眼，顺势不轻不重地踢了下他的小腿。周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憋住笑，双手把老板的手机递了过去。
“...陈...”
商久立刻会意，找出老陈的号码，调到短信界面。
裴忘接过来，低着头，很认真地想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动，写了长长一段，才郑重地按下发送。
然后，就是等待。
三个人站在302门口，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全在等老陈的回信。
商久瞥了一眼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周维。
周维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到楼梯拐角，给老陈拨去了电话。
大约一分钟后，手机一震，老陈的回复进来了。
裴忘赶紧点开，看完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301的钥匙。这次锁很好开，轻轻一拧就开了。
他抬头看向商久。
商久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我让人处理了一下。”
“谢谢。”裴忘现在说这个词已经很流利了，听不出任何异样。